1我从未见过爷爷流泪,直到那个雨夜,他在院子里烧那些泛黄的信笺。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我看见有晶莹的东西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滑落,坠入火焰,发出轻微的嗤响。那时我十二岁,躲在门后,看着那些写满工整小楷的信纸一张张蜷曲、焦黑、化成灰烬,被风卷起又落下,混入泥泞的雨水里。我问他为什么烧,他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张信纸也投进火里。那上面似乎有“喜”字,又似乎有“欢”字,字形被火焰舔舐着,扭曲成一种不忍卒读的模样。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信来自一个叫鳝鱼的女人。爷爷叫她鳝鱼,不是因为她像鳝鱼一样滑腻或丑陋,而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善”字,爷爷说,善字不好,善人总被恶人欺,他偏要叫她鳝鱼,滑溜溜的,谁也抓不住她,谁也伤不了她。这是爷爷的私心,也是爷爷的诅咒。鳝鱼是爷爷年轻时候遇到的女人。爷爷说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春天,他在南京下关码头扛包,浑身汗臭,赤着精瘦的上身,肩胛骨像两片要挣破皮肤的翅膀。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撑一把油纸伞站在细雨里,像是在等船,又像是在等人。她回头看了爷爷一眼,只一眼,爷爷说他肩上的包就再也没觉得重过。后来他们认识了,她教他认字,他教她识星。她说你这个人,身体里住着个诗人。爷爷说没有的事,我就是个扛包的。她说扛包的手也能写诗,你写给我看。爷爷就在码头的沙地上用指头写:我欲万里寻觅你。她看了很久,说,寻到了又怎样。爷爷说,寻到了就不放手。可是他没寻到。鳝鱼消失了,在南京解放的前夜,像一滴水蒸发了。爷爷找了她四年,走遍了江南的每一个码头、每一条弄堂,后来回到老家,娶了奶奶,生了父亲,安分了。但我知道他没有忘记,因为每年清明,他都会独自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片槐树叶,有时候是一块石头,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奶奶知道鳝鱼的存在。她是个沉默的女人,嫁过来的时候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顺。她从不过问爷爷独坐的事情,只是在晚饭时候多给他盛一碗汤,说,喝了吧,养胃。爷爷嗯一声,接过碗,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就湿了。奶奶不看,转身去灶台忙别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种沉默里的东西,现在想来,奶奶大概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说。她的不说是一种慈悲,也是她对自己最大的残忍。2爷爷去世前一个月,突然开始收拾阁楼。那是个闷热的七月,他七十三岁了,腰弯得像一张弓,却执意要自己上去。我扶着他,木梯吱呀作响,阁楼里堆满了半个世纪的灰尘。他在一个樟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用一把小铜锁锁着。钥匙他随身带了五十多年,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我从未见他摘下来过,洗澡也不摘,睡觉也不摘。此刻他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盒子里是一张照片、一串凤仙花种子、和一首诗。照片上的女人站在码头上,身后是长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笑着,牙齿很白,眼睛里有光。诗是爷爷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像码头上那些扛包人的脚印:我欲万里寻觅你喜如常也如是欢愉苦短夜色白你知我心为。旁边用小楷补了一句——是鳝鱼的字迹:aaa鳝鱼0111。我念出来。爷爷靠在墙上,喘着气,说,你也看出来了。我说看出什么。他说藏头藏尾。我再看,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是“我喜欢你”,每句最后一个字连起来是“你如是白”?爷爷摇头,说不是“你如是白”,是“你如是我”。我说不对啊,第四句最后一个字是“为”。爷爷笑了,笑得咳嗽,说,为字后面还有,她没写。她说留个念想,让我自己去填。我填了一辈子,填了五十多个字,都不对。她说我知我心为,为我什么,为我欢喜?为我忧愁?还是为我不值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凤仙花种子已经枯透了,轻轻一捏就成了粉。爷爷却当宝贝一样收着,说那年春天她给他染过指甲。一个扛包的男人,十个指甲染成艳红的凤仙花色,在码头上被人笑了半个月。可他舍不得洗,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指甲上的颜色淡了没有。颜色一点点褪,她的影子也一点点淡。等到最后一个指甲恢复本色,她就走了。所以他把种子留下来,好像留下种子就留下了她回来的可能。每年春天他都试着种,一颗也没发过芽,可他还是要种,在院子里最向阳的地方,挖坑、埋种、浇水、等。奶奶从不阻止,甚至帮他除草。我曾经问奶奶你心里不难受吗,奶奶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难受又能怎样,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爷爷去世那天是立秋。他早上起来说想吃鳝鱼面,奶奶说哪有鳝鱼,秋天鳝鱼都钻泥里了。爷爷说那就吃面吧,白水煮面,放点葱花就行。面条端上来,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我要走了。奶奶说胡说什么。爷爷说真的,我看见她来接我了,在院子里站着,穿月白的旗袍。奶奶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着,说,没有,没人。爷爷说有的,你眼神不好。然后他叫我过来,把那个铁皮盒子给我,说,帮我写完最后一句。我说怎么写。他说你看着办,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想了想,说,“你知我心为永远”,行不行。爷爷摇头,说不对。我说“为你守候到天明”?他还摇头。我又说了好几个,他都摇头。最后他闭上眼睛,说,算了,留白吧,留白好,比写什么都有意思。他笑了笑,就那么笑着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安葬爷爷那天,奶奶把那串凤仙花种子撒进了墓穴。她说带去吧,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种给她看。我站在坟前,突然明白了爷爷为什么烧那些信。他烧的不是信,是五十年的等待。他以为烧了就能忘记,可灰烬落在土里,来年春天,坟头长出了一株凤仙花,开得红艳艳的,像血,像火,像他不肯安息的心。3整理爷爷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日记。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内页的纸也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日记从他二十五岁开始,到七十二岁结束,几乎每天都在写,但每篇都很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早期的日记里有很多关于鳝鱼的描述,写她的笑、她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后来写到奶奶、写到父亲出生、写到我出生,字里行间偶尔还会出现鳝鱼的名字,像一根深埋的刺,时不时地疼一下。晚年写得最多的,是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我知我心为。他在后面画各种符号,问号、省略号、破折号,有一次画了一个句号,第二天又划掉了。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天,只有四个字:她想我了。我把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哭了两遍。为爷爷,为鳝鱼,也为奶奶。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过一辈子,另一个人心里也装着一个人过一辈子,他们互为对方的“那个人”,却又谁都不是谁的归宿。爷爷是奶奶的丈夫,可奶奶知道爷爷心里住着鳝鱼;鳝鱼是爷爷的初恋,可爷爷永远不知道鳝鱼去了哪里;而奶奶,奶奶是那个陪伴到终老却始终站在门外的人。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圆满。那首未完成的诗我收起来了,放在我的抽屉里。有时候深夜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看,看爷爷歪歪扭扭的字,看鳝鱼娟秀的小楷。我试图想象他们的故事,想象码头上的初次相遇,想象江边的月下对谈,想象凤仙花染红指甲的午后。可那些想象总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过去,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直到我在爷爷的日记里夹的一张纸条上看到一行地址:安徽芜湖,江边路十七号。纸条背面写着:你若去,莫打听。我打听过了,早拆了。可我偏要去。去芜湖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看外面的田野一点点后退。水稻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边。邻座是个年轻女孩,扎马尾,戴耳机,闭着眼睛听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我忽然想,鳝鱼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吧,有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手腕,笑起来眼睛弯成月亮。爷爷在日记里写过,她的头发有一股槐花味,别的女人都没有,就她有。后来他闻到槐花就想起她,所以每年清明去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其实是想闻那个味道。到了芜湖,找到江边路十七号,果然是一片新修的居民楼,灰白的外墙,整齐的窗户,和旁边那些破败的旧屋形成鲜明对比。我站在楼前,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一个遛狗的老人经过,看我站了很久,问,小伙子找谁。我说找这里原来的住户,一个姓善的女人。老人想了想,说姓善啊,这一带姓善的少,我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个,老早以前开茶馆的,后来不知道搬哪儿去了。我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得有四五十年了吧,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儿,天天去她茶馆门口玩,她会给糖吃。我问他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老人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就记得她总穿白的,还有,她老往江边跑,说是看船。我说看什么船。他说不知道,反正每天都去看,后来有一天不看了,茶馆也关门了,人就没了。我走到江边,江水浑黄,缓缓向东流去。对岸是连绵的青山,几只白鹭在江面上盘旋。码头上泊着几艘货船,有工人正在卸货,赤着上身,肩胛骨凸起,和我爷爷当年一样。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时空交错了,仿佛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撑着油纸伞站在细雨里,回头看我一眼。可我没有爷爷的运气,我回头,只看见空旷的码头和两个卖矿泉水的小贩。4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爷爷年轻时的样子,在码头上扛包,肩膀被麻绳勒出深深的红印。她来了,还是那身月白旗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茶。她递给我,说,喝吧,看你累的。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像玉。她说你为什么叫阿生。我说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生出来,我爸说我命硬,就取了个生字,好养活。她笑了,说命硬好啊,命硬的人活得长,可以慢慢等。我问等什么。她不说了,转身往江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等我。等我什么,她不讲。我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的白旗袍在风里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和雾气混在一起,不见了。我站在江边大声喊,鳝鱼!鳝鱼!没有人回答,只有江水滔滔地响,像在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醒来的时候满脸是泪。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进屋里,把一切都镀上银白色。我坐起来,摸到枕边的那个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那张照片。月光下,鳝鱼的笑脸格外清晰,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我以前没注意。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阿生,你要好好的。这是爷爷不知道的。他至死都以为鳝鱼不告而别,没有留下任何话。可她在照片背后写了,写得很轻,很淡,像怕被人看见似的。她要他好好的,所以她走了。为什么走?也许是时局乱了,也许是身不由己,也许是她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不想拖累他。我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但我知道了鳝鱼是爱他的,不是他一个人空等了五十年,她也等了,只是等的地方不一样。我把照片贴在心口,躺下,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爬进来,一寸寸爬上我的脸,凉凉的,像谁的手指。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爷爷那首诗接完:我欲万里寻觅你喜如常也如是欢愉苦短夜色白你知我心为为你白发为江水为半生飘零为一场空梦为五十年的信笺化成灰为坟头的凤仙花开又落为你欠我的那个答案也为我来世还要遇见你。写完这些,天快亮了。我起身去院子里看那株凤仙花,爷爷坟头上移栽过来的,长得很旺,比我手腕还粗了。正开着花,红艳艳的,每一朵都像爷爷年轻时流过的汗,又像鳝鱼旗袍上染的晚霞。我蹲下来,摸了摸花瓣,软软的,有点凉。然后我听见风里有一个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是从江面上飘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说,寻到了又怎样。我站起来,对着风说,寻到了就不放手。风停了。凤仙花在晨光里轻轻摇了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我不知道爷爷和鳝鱼最终有没有相遇,在某个我到达不了的地方,他们是否终于重逢。但我宁愿相信是有的,相信在时间的尽头,在所有的等待都耗尽之后,会有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等你,穿月白的旗袍,端一缸凉茶,说,喝了吧,看你累的。而我,我会替爷爷继续等下去。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那句永远填不完的诗。不是说等待有意义,而是除了等待,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去爱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爷爷用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我等什么呢?也许我等的不是鳝鱼,不是答案,甚至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我等的是一种可能,一种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一天,什么都明白了的可能。就像那个雨夜,爷爷烧信的时候,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那么亮,那么红。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哭,现在才知道,他是在告别。向五十年的等待告别,向那个永远填不上的空告别,也向年轻时候那个相信可以万里寻觅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可即便告别了,凤仙花还是开了。它在坟头、在院子里、在每年春天最向阳的地方,不管有没有人种它,不管有没有人记得它,它就是要开。红艳艳的,像血,像火,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我把爷爷的日记放回抽屉,把那张照片收进铁盒,把铁盒搁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然后我坐下来,摊开纸,拿起笔,在纸上写:我欲万里寻觅你。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喜如常也如是。再写:欢愉苦短夜色白。最后写:你知我心为。句号。改了,改成问号。又改成省略号。最后划掉所有标点,留一片空白。那个空,就让给我来填吧。用我剩下的所有日子。:()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