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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课堂（第1页）

周桂生攥着外孙女递过来的塑料板凳，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磕碰出声响惊扰这间临时搭起来的教室。空气里飘着灯笼布料淡淡的浆洗味道，头顶一排排红皮灯笼垂下来，遮住大半片天光，缝隙漏下的日光斜斜切过课桌椅，在灰黑色地面铺出长短交错的亮条。林晓冉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寻到靠中间的位置，将一套崭新的课桌凳腾出半边，转头朝他招手。“外公，坐这儿。网上大伙都在玩上课偷吃东西，咱们也来凑凑热闹。”周桂生点点头，慢慢落座。金属课桌冰凉的边缘抵着他的膝盖，他有些局促，双手放在大腿上来回搓了两下。桌面上摆着一本封皮印着大字的语文课本，书页平整，油墨气息新鲜。四周人声嘈杂，年轻人三三两两落座，说笑打闹，有人从背包里摸出零食，薯片、糖果、小面包悄悄塞进抽屉。这里是景区搭建的体验课堂，复刻中学教室模样，对外招揽游客体验重回学生时代。最近兴起一场线上的趣味挑战，名曰上课偷吃大赛，不少年轻人结伴而来，模仿学生时代偷偷进食的模样拍摄短视频。林晓冉放假专程带着外公过来，想着让一辈子没有进过学堂的周桂生感受一回上课是什么滋味，顺带拍几条视频。“我给你准备了花生，搁你口袋里，等会儿‘上课’了，你悄悄拿出来剥着吃。”林晓冉俯身靠近他，压低声音叮嘱，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深蓝色polo衫的口袋。周桂生伸手摸了摸口袋，硬硬的花生壳隔着布料硌着掌心。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那些笔画他大多不认得，只能看见方框里一张张插图，孩童、山川、老式房屋。他从来没有正式上过一天学。年少时家里弟妹众多，爹娘整日为口粮奔波，学堂的学费凑不齐，他十岁便扛着锄头下地，割草、放牛、种庄稼，文字于他而言，是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薄膜，遥远又陌生。讲台上传来扩音器滋滋的电流杂音，一名穿着仿教师制服的年轻人走上台，抬手敲了敲桌面。“安静了，上课。”喧闹的厅堂一点点沉寂下来，游客们纷纷坐直身子。林晓冉立刻低下头，假装翻看课本，手悄悄探进桌面下的袋子，摸出一块奶糖，借着书本的遮挡，飞快剥掉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她侧过头，冲周桂生眨了眨眼，示意他跟上。周桂生没有动。他挺直脊背，两只手搭在课桌边缘，视线落在书页之上。阳光穿过灯笼间隙，落在纸面，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耳边响起台上讲解员平缓的朗读声，一段课文一字一句流淌开来。他听不懂完整的意思，却安安静静听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身侧不断传来细碎动静。斜前方的女生埋着头，手掌挡在嘴边，小口吞咽零食；后排两个男生互相传递饼干，低头憋住笑声；不远处有人拧开矿泉水瓶盖，水流倒进喉咙，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所有人都在参与这场热闹的游戏，复刻少年课堂里偷偷解馋的小心思。林晓冉又悄悄推了推他的胳膊。“外公，快拿花生啊，大家都在吃，没人注意。”周桂生微微转头，看向晓冉，轻轻摇了摇头。“先听课。”“就是体验而已，不用这么认真。”林晓冉小声嘟囔，又低头咬了一口软面包。周桂生没有再接话，重新望向摊开的课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陌生汉字，眼角慢慢松弛下来，神情飘向很远的地方。民国四十七年的初秋，和眼下一样，日光温和。十二岁的周桂生蹲在田埂上放牛，隔着一条小河，对岸村子的学堂响起朗朗读书声。土坯搭建的校舍，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穿着粗布短褂的孩童背着布包，坐在长条木板凳上跟着先生念书。牛儿低头啃食青草，他扶着牛角，一动不动望向对岸，听那些此起彼伏的诵读声，一听就是大半个上午。他无数次央求爹娘送他去上学。母亲蹲在灶台前揉面团，叹了口气，指尖沾满面粉，摸了摸他的头顶。“桂生，家里粮食勉强够糊口，学费拿不出来，先帮家里干活，等往后日子宽裕了再说。”那个“往后”，一直没有到来。十三岁那年，爹生了重病，汤药耗费了家里仅存的积蓄。他彻底断了念书的念想，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劳作，挑水、犁地、收割庄稼。白日里被农活填满，夜里躺在简陋木板床上，偶尔还是会想起小河对岸的读书声。村里好心的教书先生偶尔路过，会教他认几个最简单的字，日月山水，人口手足。只是断断续续，学得零散，稍微复杂一点的文字，依旧如同天书。长大成人，娶妻生女，为生计四处奔波。面朝黄土背朝天，后来外出务工，扛水泥、修道路，日复一日操劳。女儿长大成家，晓冉出生，孩子跟随夫家姓氏姓林。看着外孙女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捧着课本回家朗读课文，周桂生总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眼里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羡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曾经拿着晓冉的旧课本，笨拙地询问文字读音。晓冉耐心教他，可常年劳作的大脑早已习惯泥土与农具，识字格外艰难，记了又忘，反复几次，他便不再主动开口请教，只是偶尔趁家里没人，独自拿起书本翻上几页。讲台上的朗读还在继续。周桂生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粗糙布满老茧的指腹慢慢摩挲印刷出来的字迹。掌心的厚茧是几十年农活磨出来的，开裂的纹路里残留着洗不干净的暗色印记。他轻轻翻动一页纸，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口袋里的花生安安静静躺着，他自始至终没有伸手去碰。周遭偷吃东西的游客动静此起彼伏，这场名为偷吃大赛的玩乐，所有人都沉浸在戏谑的氛围里。没有人强迫他参与，可他自己不愿意打破此刻安静的课堂。林晓冉吃完手里的点心，又悄悄拿出一根火腿肠，看见外公依旧端正坐着，一动不动，不由得有些纳闷。她原本以为外公会觉得新奇，跟着大伙一起偷偷吃东西，方便拍摄有趣的视频。“外公，你不想吃花生吗？”她压低嗓音问道。周桂生缓慢眨了眨眼，像是刚刚从很远的回忆里回过神。“不急。”“这里就是游玩体验，不用当真听课的。”周桂生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这辈子，头一回正经坐在教室里听课，舍不得分心。”林晓冉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外公侧脸，阳光落在他鬓角灰白的发丝上，额头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对于年轻人而言消遣玩乐的体验项目，在外公眼中，并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讲解员讲到一处段落，稍微停顿片刻，厅堂里短暂安静。周桂生静静聆听，脑海里浮现出几十年前的画面。小河对岸学堂的孩童，穿着整洁衣衫，安坐读书。那是他穷尽少年时代，都没能拥有的光景。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自己也能坐在课桌前，捧着课本，听先生讲课，会是什么模样。如今心愿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实现。不是真正的学堂，只是景区搭建的仿造教室，短暂数十分钟的体验，四周满是嬉笑游玩的游客，可实实在在的课桌摆在身前，摊开的课本触手可及，耳边回荡着读书声。他舍不得破坏这一刻。别人热衷于模仿学生偷偷进食，回味年少调皮的乐趣，而他从未拥有过可以安心坐在课堂里的少年时光。他只想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好好体验一次上课的滋味。记忆不断翻涌。青年时代，村里扫盲班开办，夜里开设课程。白天劳作一整天，夜晚拖着疲惫身躯前去听课。教室光线昏暗，煤油灯摇曳，他努力辨认黑板上的文字，可白日过度劳累，常常控制不住低头打瞌睡。没过多久，工地加班增多，扫盲班便没能坚持上完。那是他距离学堂最近的第二次机会，最终还是遗憾落空。中年外出打工，住在简易工棚。工友闲暇打牌闲聊，他偶尔会捡几张废弃报纸，对着上面的文字努力辨认，大多只能看懂零星几个字。旁人打趣他，一把年纪还想学认字，他只是沉默笑笑。埋藏心底的遗憾，很少对外人提起。女儿上学时，他拼尽全力供给学费，省吃俭用，从来没有让孩子因为钱财问题中断学业。他清楚知晓缺少文化处处受限的难处，不希望后代重复自己的遗憾。女儿顺利读完书走出乡村，成家立业，他心里宽慰，只是心底深处，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期盼，依旧安静搁置。一节课约莫四十分钟。不少游客早早失去耐心，陆续起身离开，走出教室闲逛，还有人依旧留在座位上，继续一边听讲解一边分享零食。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不断。林晓冉收起零食，不再劝说外公。她安静坐在一旁，时不时侧头望向周桂生。外公始终保持端正坐姿，反复翻看课本，偶尔微微侧耳聆听台上的声音，神情专注。没有人催促，没有人管束，他自发守着一种朴素的规矩。周桂生翻开课本后半部分，看见一篇描绘乡村田野的课文。熟悉的景物描写，让他目光停留许久。他想象，若是年少时能够走进学堂，学会完整读懂这些文字，读懂山川四季，读懂书里万千故事，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沉溺遗憾。大半辈子已经走过，生活好坏早已尘埃落定，没有重来的机会。只是此刻，他愿意好好抓住这短短几十分钟。扩音器响起提示音，体验课程结束。讲解员放下稿子，笑着告知众人可以自由活动。厅堂瞬间恢复喧闹，游客纷纷起身，互相说笑，收拾桌面零食，成群结队走出教室。林晓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外公，下课啦，咱们可以出去逛逛了。”周桂生缓缓回过神，慢慢合上语文课本，轻轻抚平卷起的书页边角。他抬手摸向口袋，掏出那袋花生，花生依旧完好，一颗都没有取出来。“咱们走吧。”他将花生递还给晓冉。，！“您一口都没吃啊。”林晓冉看着袋子，有些唏嘘。“听课的时候，不该吃东西。”周桂生站起身，双腿久坐有些发麻，他扶着课桌边缘慢慢站稳，目光再次环顾这间临时教室。一排排课桌椅，头顶连片红灯笼，方才读书的声响仿佛还回荡在空气里。两人顺着人流走出体验课堂，室外阳光明亮，景区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游客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林晓冉走在外公身侧，犹豫片刻开口：“外公，刚刚我还想着拍您偷偷吃花生的视频，没想到您全程认真听课。”周桂生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脚步不快。“你们年轻人上学有机会调皮，上课偷偷吃东西，是你们的回忆。我从来没有机会坐在教室里读书，好不容易体验一回，不想分心。”他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楼阁，继续慢慢诉说。“小时候隔着河听学堂读书，心里羡慕得很。一辈子下地干活，四处打工，总盼着能坐进教室听听课。今天总算做到了。”晓冉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她想起家中相册里老旧照片，二十出头的外公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站在田地之间。她从前只听长辈随口提起外公没上过学，却从来没有真切明白，这件事在外公心里藏了多少年。沿路设有不少小吃摊位，油炸食物香气飘散开。林晓冉提议停下来买点吃食，周桂生点头应允。祖孙二人寻一处石凳坐下，晓冉剥开花生，递到外公手中。周桂生接过花生，慢慢剥开花生壳，果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课上完了，现在可以安心吃了。”他淡淡说道。阳光落在他身上，鬓角的白发格外清晰。他一边吃花生，一边望向方才教室所在的方向，眼神悠远。晓冉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悄悄拍下的照片。照片里，外公端坐课桌前，低头凝视课本，神情沉静，抽屉里没有任何零食，安安静静置身热闹人群之中，自成一方天地。短视频里随处可见游客低头偷吃东西的画面，唯独外公，自始至终恪守着心底一份执念。“外公，下次要是还有这种体验，我们还来吗？”周桂生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可以再来。下次上课，依旧好好听讲。”石板路上游人往来穿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这场风靡网络的上课偷吃大赛，无数参与者留下调皮有趣的影像。没有人留意到，有一位一辈子未曾踏入学堂的老人，来到这间模拟教室，全程没有品尝一口零食，只是抓住短暂的几十分钟，认认真真，完成了年少时期未能实现的课堂梦。风穿过街巷，携着远处游人的说笑声。周桂生吃完手中花生，拍干净掌心碎屑，起身继续往前走。课本上的文字他依旧认识不多，可方才教室里听见的朗读声，书页摩挲的触感，课桌冰凉的温度，稳稳留在记忆里。那些埋藏数十年的憧憬，在这短短一堂课里，短暂圆满。黄昏时分，祖孙踏上返程的路途。车辆平稳行驶在公路上，窗外景物不断向后倒退。周桂生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脑海里不断回放白天教室里的画面，少年时期蹲在田埂遥望对岸学堂的模样，与坐在课桌前翻阅课本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一起。：（）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