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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枕下听雨声(第1页)

我的枕头下有密集的荞麦,流下去的眼泪在这个早春发芽。雨是傍晚开始的。先是一两滴试探性地叩着窗玻璃,接着便密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院子笼在里面。雨声琐琐碎碎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筛着细沙。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只蓝布枕套,荞麦壳在布料下沙沙地响。这是母亲去年秋天寄来的,附了一张便条,说是新收的荞麦,晒得干干的,装了一个枕头给我寄过来。便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母亲的眼睛这两年不大好了。枕头放在膝盖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太阳晒过的味道,和荞麦特有的、略有些涩的草木香。我把脸埋进去,枕套的棉布还带着抽屉里的凉意。荞麦壳贴着皮肤,一粒一粒的,密密的,有一种踏实的触感。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阁楼上,也有一床荞麦壳的褥子。夏天的时候母亲会把它搬到院子里晒,傍晚收回来时,褥子被太阳烤得暖烘烘的,带着一股田野的气息。我躺在上面打滚,荞麦壳在身下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像是千万只蚕在啃桑叶。母亲在楼下喊我吃饭,声音穿过木楼梯,变得有些模糊。那时的日子,都浸在这样一片暖洋洋的、细碎的声响里。雨大起来了。窗外的枣树叶子被雨打得翻过身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我起身去关窗,手指触到木窗框上潮湿的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这房子是去年租的,老式公房的三楼,窗子朝北,对着一棵老枣树和一截红砖围墙。房东说这房子有三十年了,水管和电线都还是最早的那一批。关窗的时候,一滴雨水从窗檐上滴下来,正落在我手背上。凉的,顺着指缝滑下去。我忽然想起荞麦枕头里还藏着一些东西。回到床边,我重新拿起枕头,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凑近闻了闻。除了荞麦壳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混在草木香里,几乎分辨不出。那是眼泪。去年的,前年的,更早的。有时候晚上躺着躺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枕头里,被那些干燥的荞麦壳吸进去,一点点渗下去。然后晒过太阳,又蒸发了,只剩下一点咸涩的气息,和荞麦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雨声渐渐地变了节奏,从急促变得绵长,像是谁在远处拉着一把旧胡琴,慢悠悠的,有一搭没一搭。我靠着床头坐下来,枕头抱在怀里。那些眼泪不知道在荞麦壳里怎么样了。母亲说荞麦发芽很快的,只要温度和水分合适,三天就能破壳。去年春天我回老家,看见田里的荞麦苗刚刚钻出地面,细细的,嫩嫩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大地上绣出的绿线。那些眼泪要是真的发了芽,现在也该长成一株小小的荞麦了吧。绿色的茎,心形的叶子,过些日子还会开出白色或粉红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然后结出三棱形的果实,就是那些装在我枕头里的、干燥的、沙沙响的荞麦壳。我忽然想起一个秋天的下午。那是我来城里后的第三个年头,工作刚刚稳定下来,租的房子在一楼,有些潮。母亲来看我,带了两个布袋子,里面是新收的荞麦。她说城里的枕头太软,睡久了脖子疼,还是荞麦枕头好,硬实,透气。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出租屋狭小的阳台上,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枕套。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荞麦壳在布袋子里沙沙地响,和楼下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城里还习惯吗?”母亲低着头缝,针线在布料间穿梭。“还行。”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对面楼的晾衣杆上飘着的各色衣裳。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细细地缝着枕套的三个边,留一个口子,然后慢慢地把荞麦壳灌进去。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荞麦壳从布袋子里流进枕套,发出持续而细密的声响,像一场小小的、干燥的雨。枕头缝好了。母亲把它递给我,拍了拍上面沾着的几粒荞麦壳。“晚上睡这个,对颈椎好。”她摘下老花镜,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个枕头我睡了三年。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大概混在不要的旧物里一起扔掉了。去年秋天母亲又寄了一个来,就是这个。便条上说“新荞麦,晒得干”,我猜她是又种了一茬。窗外的雨渐渐地小了,从连绵的雨幕变成了疏疏落落的雨点,打在枣树叶子上,发出零星的声响。夜色完全降下来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起几盏灯,昏黄的,透过雨幕看过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开了床头灯,橘黄色的光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枕头的蓝布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旧旧的色泽。母亲选的蓝,是那种老式蓝印花布的蓝,不艳,沉沉的,看着就觉得安心。我低下头,又闻了闻枕头。雨夜的湿气让荞麦壳的味道更明显了些,那股涩涩的草木香里,眼泪的咸味几乎闻不到了。是被雨水稀释了,还是真的发了芽,变成了茎叶的味道?我忽然很想拆开枕套看看,但手指搭在缝线的边缘,又收了回来。还是不要看了。让那些看不见的、小小的芽,在荞麦壳的缝隙里悄悄地长着吧。,!雨完全停了。窗外的枣树叶子还在滴着水,一滴,两滴,间隔得很长。我关了灯,躺下来,把枕头垫在颈下。荞麦壳随着我的动作调整着形状,发出熟悉的沙沙声。一粒一粒的,挤挤挨挨的,贴着我的后脑勺和脖颈。我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细碎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窸窸窣窣地活动。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些小小的绿芽,从荞麦壳的顶端钻出来,在枕头里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生长。它们喝饱了眼泪,在早春的雨夜里,安静地、执着地舒展着。母亲大概又在老家种新的荞麦了吧。谷雨前后,翻地,撒种,然后等着它们发芽、长大、开花、结籽。到了秋天,再晒干,装进布袋子,寄给远方的我。而我枕下的这些,是上一季的荞麦,也是许多个夜晚的眼泪。它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发着芽。雨后的夜很静。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吠,穿过潮湿的空气,变得闷闷的。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荞麦壳贴着皮肤,一粒一粒的,密密的,像一片小小的、干燥的海。而海底下,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醒来。睡意渐渐地漫上来。半梦半醒之间,我仿佛又回到了老家的阁楼上,躺在晒得暖烘烘的荞麦褥子里打滚。母亲在楼下喊我,声音穿过木楼梯,模糊而遥远。阳光从老虎窗斜斜地照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金闪闪的,像是另一种雨。而枕头下的荞麦们,在黑暗里,在眼泪浸润过的土壤中,正一片一片地,长出小小的、心形的叶子。:()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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