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的黄州,雨是清冷的,酒是浊烈的。苏轼刚从御史台的监牢里爬出来不久,身上还带着乌台诗案的霉味和棍棒留下的隐痛。他住在临皋亭,俸禄微薄,生计艰难。这日,他照例要去东坡那片荒田里看看,顺道去集市上沽些村酿。刚出城门,便见两个身影在官道旁等着。左边那个,瘦得像一根秋后的黄藤,穿着半旧的青衫,却偏偏挺着脖子,一脸“老子文章天下第一”的倜傥。正是黄庭坚,山谷道人。他比苏轼小八岁,却偏要自称“小子”,死心塌地地跟在这位贬官的身后,哪怕自己也受着牵连。右边那个,身形魁梧,嗓门洪亮,手里提着一只刚猎得的野兔,正大笑着拍打身上的草屑。那是石苍舒,字才叔,长安富家子,性喜豪饮,此时正因事南游,路过黄州,便寻到了苏轼。“子瞻兄,你这东坡,土硬得很,不如我长安的沃野。”石苍舒把野兔往腰间一拴,声如洪钟。黄庭坚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接话:“才叔休得狂言。坡公在此垦荒,种的是气节,非稻粱。你那沃野,只配种些俗物。”苏轼看着这一左一右两人,一个尖酸刻薄,一个粗犷豪放,不禁莞尔。他伸手拍了拍黄庭坚瘦削的肩膀,又捶了捶石苍舒厚实的胸膛,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天朗气清,正好打猎。我左牵‘黄’,右擎‘苍’,也算不辜负这大好山河。”黄庭坚闻言,脸色一黑:“我又不是狗!凭什么让我学那‘左牵黄’?”石苍舒则哈哈大笑,把手臂一曲,做出托举鹰隼的姿态,故意压低嗓子学那苍鹰啸叫:“我是苍鹰!黄庭坚,你这瘦狗,还不快跟上!”“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黄庭坚气得胡须直抖,作势要踢石苍舒,却被对方一把夹住胳膊,动弹不得。苏轼笑得前仰后合,牵着这两位“奇珍异兽”,径自向城外的山林走去。行至半山,三人席地而坐。石苍舒取出烈酒,黄庭坚摆开纸笔。苏轼并不真去射虎,只是借着酒意,指着远处的平冈对黄庭坚说:“鲁直,你看那平冈起伏,像不像你文章里的波澜?”黄庭坚正色道:“正是。我的波澜,在于‘夺胎换骨’,在于‘点铁成金’。不像某些人,只会蛮力射虎,毫无章法。”石苍舒灌了一口酒,喷着酒气道:“章法?老子打仗才讲章法!写文章嘛,痛快就好!就像我今日猎这兔子,看准了扑过去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苏轼听着两人的争吵,眼神却飘向了远方。他想起了京城,想起了那些试图置他于死地的政敌,想起了自己仕途的坎坷。但他低头看看左边紧锁眉头、却在偷偷为他整理衣角的黄庭坚,又看看右边大大咧咧、将最好的一块兔肉撕下来递给他的石苍舒,心中的块垒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世上,真正的“黄犬”与“苍鹰”,或许早已被圈养在权贵的臂鞲之上,成了帮凶。而此刻在他身边的这两个人,虽无猛禽猎犬之悍勇,却有古君子之肝胆。夕阳西下,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乱发,朗声吟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念到此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抢酒喝的二人,嘴角噙着笑意,继续吟诵:“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黄庭坚听完,沉默片刻,轻声叹道:“射天狼易,守本心难。子瞻兄,有我辈在此,天狼虽恶,亦不敢近。”石苍舒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这诗念得解气,举起酒囊吼道:“管他天狼地狼,敢惹子瞻兄,老子一拳打死!”苏轼大笑,再次伸出手,左手握住黄庭坚的手腕,右手搭在石苍舒的肩头。那所谓的“黄”,并非嗅觉灵敏的猎犬,而是一肚子不合时宜却满腹经纶的黄庭坚;那所谓的“苍”,并非羽翼凌厉的苍鹰,而是性格豪迈、能托付生死的石苍舒。真正的豪情,不在于臂上擎着多凶猛的鹰,也不在于手里牵着多矫健的狗,而在于落魄之时,仍有知己在侧,笑骂由人,共御风霜。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苏轼想,若真要画一幅《黄州出猎图》,他定要让画师如此落笔:中间是他,略带醉意,神情疏朗;左边是黄庭坚,瘦骨嶙峋,眼神却亮如寒星;右边是石苍舒,阔鼻方口,气势如奔马。至于那真正的黄狗与苍鹰,就让它们留在词里吧。这人间,有友如斯,胜过千军万马。:()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