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街在梦里出现了很多次。林远记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起初它只是一段模糊的轮廓,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定影的旧底片,边缘是虚的,中间隐约透出几条灰白色的线条。他不知道那是哪座城市、哪条街道,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去过。他只是会在梦里沿着它走,两侧的墙是高的,砖是深色的,路面是倾斜的。他看不清路牌上的字,但知道自己在朝一个确定的方向移动。后来那些梦变得更具体了。他能够看清墙面上爬着的藤蔓,那些叶子的形状像手掌,边缘是锯齿状的。他能够分辨出路面上砖块的拼法,窄长的那一侧朝外,按横竖交错的顺序排列。他能够听见远处钟楼的报时声,声音穿过几排屋顶,被风揉碎了一部分,到达他位置的时候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音层,像一层正在逐渐变薄、即将被完全吹散的旧雾气。他开始觉得那条街是真实的,只是他还没找到它在地图上的位置。他不急,他知道它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出现在他自己的时间里,像一个被反复阅读但尚未抵达的句子,它的每一个字符都在以不同的速率被他吸收、理解,最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以完整的形态落回他面前。那年秋天他出差去了一座南方的城市。会议提前结束,下午空了出来,他沿着酒店附近的一条路随意走着。拐过第二个路口之后,他停了下来。街道的走向、墙面的颜色、砖块的排列方式、路面上熟悉的倾斜角度——他认出它们了。墙面上确实爬着藤蔓,叶子的形状像手掌,边缘是锯齿状的。远处有一座钟楼,尖顶的轮廓被一棵树的树冠遮去了一部分,但他在看到它轮廓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它的位置。正是梦里的那条街。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没有掏出手机拍照。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以他曾经在梦里经过它的方式,从街口走到钟楼下面。他在梦里的每一次经过都在为这一次的抵达做着准备。那些重复不是消耗,是积累。他在梦里已经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温度走过这条街很多次了,他已经在那些重复中确认过它的形状、它的纹理、它的坡度。当真正的街道在他面前展开的时候,他不需要花时间去辨认它,他的身体已经认得它了。每一个弯道都已经被他的脚步提前试探过了,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已经被他的鞋底提前按压过了。他走到钟楼底下,停下来,抬头看。钟面的指针停在十点过七分的位置,像一段被截停的时间,等待着有人以注视的方式重新启动它的运转。风从楼顶吹下来,带着铁锈和青苔的气味。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回想那些梦的细节。他只是站在钟楼的阴影里,像一个已经抵达了目的地的人,在确认了方向之后,不需要再测量自己与它的距离。他已经站在了那条街的中间,以他曾经反复梦见它的方式,以他的身体完整地接触它的表面,感受砖块与鞋底之间的硬度和温度。他找到了它,不是因为偶然,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走过了很多遍,走过足够多遍之后,身体记住了它的弯曲角度、它的坡度、它的气息和声响。他不需要再沿着它走到尽头了——他想要的只是站在它的与终点之间的这一段位置上,确认自己确实站在了那里,然后以他自己的速度继续往前走去。他沿着街道继续走了一段,经过了那面爬满藤蔓的墙,经过了那些被踩出浅痕的石砖,经过了路旁一扇半掩的木门。钟楼的钟在他走远之后敲响了,正好是十点过七分,仿佛那根指针上的锈迹被他的注视冲开了一层,重新开始转动。他听见钟声的时候没有回头,继续走着,像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方向的人。他在那条他曾经反复梦见过的街道上走着,步伐平稳,速度适中,走在那些砖块上,踩在它们真实的边缘上,他知道这条街道就在那里,他走过它之后它还会在那里,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寻找它的位置持续存在,等待下一个在不经意间与它相遇的人。:()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