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今年的最后一次机会,是在十二月。那天他站在游泳馆的出发台上,池水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浅蓝色的光,像一块刚被铺平的绸缎。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指尖触到出发台的边缘,粗糙的防滑颗粒硌着指腹。旁边道次站着三个年轻人,比他矮半个头,手臂比他的细,表情比他松。广播里在报他的号码——第三道,林远,二十九岁。他听见自己的年龄被报出来的时候,那个数字像一枚硬币掉进水里,沉下去了,没有溅起水花。发令枪响了。他跳进水里。前半程他领先。划水、换气、转身,节奏平稳,像他独自训练时重复过无数次的状态。他触壁转身的时候余光看见旁边道次的水花在追上来,速度比他快,像一艘正在从侧面超越的船,船首劈开水面时产生的浪线正在逐渐覆盖他留下的航迹。最后五十米他的手开始发酸,每次划水之后手臂抬出水面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终点触壁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计时板——第三名。一个他跑过很多次的名次。他扶着池壁喘了一会儿。旁边道的年轻人从水里站起来,摘下泳镜甩了甩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年轻人笑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等,踩着池梯上去了。林远摘了泳镜,望着计时板上那组已经凝固的数字。第三名的位置没有具体标注,只是一个排位,在表格里占了一行。池水还在微微晃动着,把他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拉长、打散、又重新拼合。他靠在池壁边上,等呼吸平复了,才慢慢游向池梯。更衣室里没有别人。他坐在长凳上,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从头发末端一颗一颗地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在光滑的表面汇成一小片水洼。他没有立刻换衣服,只是坐着,看着墙上那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眼角有细纹,肩膀的线条比一年前紧致了一些。他看了几秒钟,低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开始换衣服。走出游泳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得很慢,像在故意延长一段已经结束了的行程。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透过玻璃看见里面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在挑面包。他站在玻璃外面看了看,走过去了。那年他参加了很多比赛。市级的、省级的、俱乐部之间的友谊赛,每一场他都在第三名或者第四名的位置停下来,像一列总在同一个站台被扳道岔的火车。他曾经赢过。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拿过省运会的亚军,那时候站在领奖台上,第二名的位置还算前,观众席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穿过聚光灯和彩带,落在他还未来得及完全适应的耳朵里。后来那些声音慢慢变少了,像一条逐渐在收窄的声带,被时间压住之后再也发不出完整的波长。他没有停止训练,每天早上六点下水,游两个小时,然后去上班,下班后再来游一个小时。他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浸在了那片浅蓝色的水里,像在反复敲打一块已经烧了很久的铁,在等一个它能够重新变红的时刻。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那家便利店,隔着玻璃看见那个穿校服的男生还在挑面包,换了一种口味,已经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了。林远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经过货架的时候看见男生手里拿着一个肉松面包,正在看保质期。他说:那个挺好吃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面包放进篮子里走了。林远拿着水去结账,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男生已经走远了,校服的背面在路灯下反着浅蓝色的光。那年十二月是他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如果这次进不了前二,他就不再比了。他在训练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了这句话,字迹比平时重一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最后一场比赛那天他到达场馆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换泳裤的时候手是稳的,但换完之后他在那条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比赛开始的时候他跳进水里,划水,换气,转身。前五十米他感觉和之前所有比赛一样,身体像一台刚刚预热完的发动机,正在输出稳定的功率。一百米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第三位,跟前一名之间隔着大约半个身位。他的手臂每一次抬出水面都比前一下重一点,但他不觉得累,他只是觉得那个距离一直在,没有缩短也没有扩大,像一个已经被锁定在他视野里的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最后五十米他闭了一下眼睛,换气的时候没有算自己还剩多少划水次数,只是顺着水流的阻力把自己的重量持续地压进每一次划水的后段。触壁的那一瞬间他抬头看计时板——第二名。他扶着池壁,在水里缓了一下,然后低头把脸埋进水里,在水下闭了几秒眼睛。上水之后他裹着毛巾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脚踝湿漉漉地搁在横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教练发了一条消息:进了。对方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他关了手机放回包里,没有立刻换衣服。场馆里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关掉,顶灯熄了之后侧灯还亮着。水面从浅蓝色变成深灰色,像一块正在逐渐冷却的金属。他坐在长凳上,毛巾搭在膝盖上,水珠沿着手腕往下滴,在手背突出的骨节处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沿着指缝继续往下落。他想起二十岁那年拿亚军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面对观众席,觉得那个位置就是他的。后来他确实从那个往下走了很长一段路,走了很多年,走过了很多场第三名和第四名,走过了很多次触壁之后抬头看见自己不在前三的位置。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完了,但那天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他才看清楚一件事——那条下坡路一直都在,他只是用了很多年才从一段连续的、无法被单独挑选出来的下坡路里走出来。他走出来了,不是因为胜利本身把他拉出了那条轨道,而是因为他用一段漫长的、不被看见的持续行走,把那段下坡路走出了它的范围。他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背着包走出更衣室。出了游泳馆的大门,路灯还亮着,风比进来的时候大了,吹得道旁的树发出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拉好外套拉链,看见了不远处路边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便利店里遇过的、穿校服的男生。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肉松面包,旁边放着一只书包。林远走过长椅的时候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林远说:赢了。男生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包。林远没有停下脚步,沿着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继续走了下去。风从背后推着他,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因为寒冷而加快步速。他只是在走,像一个正在用自己的速度重新确认这段路面长度的人,不再需要计时器来告诉他自己的位置。:()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