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徵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写一篇影评。电影是今年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得主,一部关于二战德国牧师的纪录片。制片方寄了提前场点映票来,附了一封措辞客气的邮件,说陆老师您有空的话,希望能听听您的意见。他看了电影,在键盘上敲了三千字,写了三分之二,删掉,重写,又删掉。光标停在第一段的末尾,那个句子写了七遍都不满意。他困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电影本身没有问题,拍摄扎实,资料翔实,人物立得住。他没有找到可以攻击的弱点,但这让他不舒服。他习惯了一部电影有破绽,习惯了在破绽处下刀,刀刀见血。没有破绽的东西,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邮件就是这时候弹出来的。一封群发通知,某大学文学院请他作为杰出校友,回校做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陆徵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两分钟,然后关掉了。他今年四十一岁,毕业快二十年了。大学读的中文系,后来写了十年评论,主要写书评和影评。一开始什么都写,后来慢慢摸索出一条路——批评。他的批评不是那种温和的、欲扬先抑的批评,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毫不留情的、把一部作品拆成零件的批评。读者喜欢看,因为解气。编辑也喜欢,因为流量高。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一个以批评为职业的人。同行见面,半开玩笑地介绍他是那个写负面的。他笑了笑,没有否认。他住的公寓在六楼,没有电梯。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客厅兼书房。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碟片、杂志。书桌上常年堆着三摞东西——没读完的书、没写完的稿、没来得及拆的快递。窗帘是灰色的,常年半拉着,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只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长的光带。他不常出门,社交基本靠邮件和微信。偶尔出门,是去看点映、采访导演、参加一些不得不去的饭局。饭局上别人聊天,他低头吃菜,偶尔被点名问一句陆老师最近在看什么,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把话题抛回去。别人觉得他高冷,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聊那些不痛不痒的话。他擅长的是把一件事拆开、分析、评判,他不擅长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但最近,他发现自己拆东西的能力出了问题。那部金熊奖电影,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想找出点什么——配乐太满?剪辑太规整?情绪煽动得太刻意?他找了一圈,没有。电影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他的刀插不进去。他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三天后他回了邮件:好。典礼在六月,毕业季。陆徵提前一天到了学校,住在了校内招待所。他从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学校的变化比他想象的大。原来的中文系楼拆了,新楼盖在原来的操场位置上,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图书馆翻修过,门口的台阶换成了坡道。他站在校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面,觉得时间像一条河,他自己是河底一块没被冲走的石头。典礼当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在台下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自己的演讲稿。其实他根本没写稿,脑子里只有几行碎片——怀疑、批判和不确定不足以支撑起一个人一生,我们还是需要相信一些什么,选择一种立场才能定义自己是谁。这是他某天凌晨三点在备忘录里打的字,打完就忘了,后来翻到的时候觉得还行,就留下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是他的结论,他没有推导过程。一个没有推导过程的结论,就像一道没有解题步骤的答案,放在考卷上只能拿零分。主席台上的人在轮番讲话,校长、院长、优秀校友代表。陆徵坐在第三排,听着那些关键词在头顶飞来飞去——新不忘初心。他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些话他写了十几年、骂了十几年,但今天坐在这里听,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骂了。那些人至少在说一些他们相信的东西,而他自己呢?他相信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大三那年,他在一门选修课上认识了一个叫周念的女生。课是《当代文学批评》,每周上一次,一个班里三十几个人,陆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念坐他前面两排,每次老师提问她都举手,回答问题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陆徵觉得她说的那些观点太了——缺少怀疑,缺少批判,缺少那种把一篇文章翻过来拆开看的破坏力。有一次课后,他追上去问了一句:你觉得文学批评是什么?周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是帮一本书找到它想成为的样子。陆徵说:我觉得是把一本书拆开,看它里面有没有偷工减料。周念笑了:那你拆了这么多年,拆到什么了吗?陆徵被她问住了。后来他们偶尔会在图书馆碰见,偶尔聊几句。周念在写论文,关于汪曾祺的,她说汪曾祺写的东西看起来很简单,但其实每一句都有人在里面。陆徵说我没读过汪曾祺,周念说那你应该读一下。第二天她在图书馆门口递给他一本《受戒》,封面旧旧的,边角翻卷了,她说这是我大一的时候买的,你拿去看,不用还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陆徵把那本书放在宿舍床头,放了两个月,没有翻开。那段时间他在准备考研,每天背政治、做英语、刷专业课真题,时间排得密密麻麻。偶尔晚上躺在床上,他看着那本绿色封皮的书,想明天再看,然后明天又被别的事情占满了。后来周念毕业了,去了南方读研。走之前她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他,说了一句:你记得看书啊。陆徵说好。他没有看。那本书被他带回了家,塞进了书架里,和那些没拆的快递、没读的书混在一起,再也没翻过。毕业那天他坐在典礼台下,和今天差不多的位置。校长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唱校歌,扔帽子。他坐在人群里鼓掌,脸上挂着跟别人一样的笑。那天散场以后他没参加聚餐,一个人回了宿舍,把东西打包,叫了一辆货拉拉,搬去了现在住的那间公寓。从宿舍到公寓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法桐树,想了一件事:毕业了,然后呢?然后他做了十年的评论。批评,拆解,剖开,证明这个东西是假的、那个东西是空的、这个作家在偷懒、那个导演在糊弄。他做了十年,做得很好,做出了名声,做出了流量,做出了一整套方法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相信什么。他只是一直在说别人不对。他只是一直在说别人不对。这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陆徵愣了一下。他坐在毕业典礼的会场里,周围是家长和学生的喧闹声,掌声、笑声、相机的咔嚓声,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他忽然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发烫。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间间教室,门都关着。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黑板上写着几个粉笔字,大概是某个班毕业前留下的——毕业快乐!粉笔字的笔迹很用力,叹号画得特别大,像一面小旗子。陆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他犹豫了一分钟,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接通了。对面的声音有些迟疑,像一个隔了很久才认出来的老朋友。周念,陆徵说,我是陆徵。对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声:你居然给我打电话了。什么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陆徵靠在门框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教室里那张讲台的脚下。你当年说文学批评是帮一本书找到它想成为的样子,你后来还是这么想的吗?周念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但我后来加了一句——你要先相信那本书是好的,你才能帮它找到。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它,你只是在审判它。陆徵攥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说,如果一个人不相信任何东西呢?他一直在审判,一直在怀疑,一直在把别人拆开。他怎么办呢?周念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有几秒钟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沉默,是一种在思考的停顿。然后她说:陆徵,你毕业那年,我送了你一本书,你看了吗?陆徵没说话。你没看吧,周念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那本书里有句话,我抄在扉页上了。你可能没注意。那句话是——怀疑是智慧的,但终点是信任。陆徵闭上眼睛。你现在还在怀疑吗?周念问。……我可能已经不知道怎么相信了。那你就从一件小事开始。周念说,不要试图相信什么大东西,找一个很小的、确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比如,相信明天太阳会升起来。或者,相信那本书的扉页上,我真的抄了一句话。陆徵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还在南方吗?他问。在。但下个月要回北京了。回来干什么?回来做书。我开了一家小出版社,做再版书,把那些绝版了的好书重新做出来。第一本我已经定了,《受戒》。陆徵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有一点刺眼。那本书的扉页上,你到底抄了什么?你来看就知道了。周念说,出版社开业,我请你来剪彩。挂了电话,陆徵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会场。典礼还没有结束,台上院长正在做最后的寄语,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模糊。陆徵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的人递给他一张纸巾,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水痕。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最后一项议程是毕业校友致辞。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陆徵站起来,走上台。台下是几百张年轻的脸,亮晶晶的眼睛,手机举着在拍视频。他走到立式话筒前面,调整了一下高度,看着台下那些人。他张了张嘴,本来准备好的那些碎片般的句子——怀疑、批判和不确定不足以支撑起一个人一生——在嘴边转了一圈,他放下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毕业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批评。我批评书、批评电影、批评一切我觉得不够好的东西。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立场,我以为怀疑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但我今天坐在这里,忽然发现我错了。怀疑不是一个立场,它只是一个姿势。一个你可以永远站着、永远不选择的姿势。他停了一下,台下很安静。我到现在才知道,人还是要相信一些什么的。不一定是什么很大的东西。相信一本书扉页上写了字,相信明天太阳会升起来,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你不认识的地方,跟你说过一句你现在才听懂的话。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们毕业了。毕业的意思是,你们可以离开这个学校了,但你们还不能离开自己。你们要带着自己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去了之后你要做一件事——选一个立场。不是选一个批评的立场,是选一个相信的立场。相信你是可以爱人的,相信你是值得被爱的,相信你做的事情有意义,相信你二十年后坐在这里的时候,不会后悔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陆徵在话筒前面站了几秒钟,然后他退了一步,对着台下鞠了一躬。他走下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见一条新消息,来自周念:你终于毕业了。毕业快乐。陆徵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阳光正好,六月的光,亮得发烫,照在那些刚走出会场的学生脸上,照在他们手里的花束上,照在他们新的人生上。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走了出去。:()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