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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旧院春风（第1页）

一老槐树的枝桠又抽出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陈敬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摩挲着一只掉了釉的瓷碗。碗沿磕出了一道浅浅的缺口，像极了他眼角的皱纹。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碗底的青花上，那朵缠枝莲，还是当年母亲亲手画上去的。墙根下的迎春花，开得热热闹闹，金黄金黄的一片，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沾了他的裤脚。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春日。那天的阳光比今日还要暖，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喊着：“娘！娘！我考上省城的高中了！”母亲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他的声音，慌忙站起身，围裙上还沾着柴灰。她接过录取通知书，手微微发抖，看了一遍又一遍，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好，好，我的儿出息了。”母亲哽咽着，伸手抹了抹眼泪，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娘给你煮鸡蛋吃。”那晚的鸡蛋，香得他连壳都想咽下去。父亲坐在一旁，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看见父亲的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那时候的陈敬之，是十里八乡的骄傲。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省城高中的孩子，人人都说，这娃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能当大官，能挣大钱。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揣着母亲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揣着一家人的希望，踏进了省城的校门。省城的一切，都让他眼花缭乱。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穿着时髦的姑娘，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他拼命地读书，比在村里的时候还要拼命。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还在路灯下刷题。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他怕自己跟不上，怕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老师喜欢他，同学羡慕他。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没有朋友。别的同学聚在一起讨论电影，讨论明星，讨论新出的自行车，他插不上话。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最便宜的咸菜馒头，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敏感自卑。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他想，等他考上大学，等他出人头地，他就能拥有一切。二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他遇见了林晚意。林晚意是班里的转学生，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亭亭玉立的栀子花。她的笑，很甜，像夏天的西瓜，清爽又解渴。她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女生。那天，他又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啃馒头。林晚意拿着一瓶汽水，走到他面前，笑着说：“同学，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愣了一下，慌忙点了点头。林晚意坐在他身边，拧开汽水瓶，递给他：“天这么热，喝点汽水吧。”他摆摆手，红着脸说：“不用，我不渴。”林晚意却不由分说地把汽水塞进他手里：“拿着吧，没事的。”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橘子的清香。他第一次喝汽水，原来这么好喝。那天，他们聊了很久。林晚意跟他讲她以前的学校，讲她喜欢的作家，讲她的梦想。她说，她想当一名记者，走遍大江南北，记录下世间的美好。他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从那以后，他们成了朋友。林晚意会给他带早餐，会和他一起讨论题目，会在他难过的时候，讲笑话逗他开心。她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青春。他开始变得开朗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他偷偷地喜欢上了林晚意。他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喜欢和她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哪怕只是沉默着，也觉得很幸福。他想，等他考上大学，等他有了出息，他就向她表白。高考结束那天，他鼓起勇气，约林晚意在学校的槐树下见面。他手里攥着一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情书，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林晚意来了，依旧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笑着朝他走来。“敬之，找我有事吗？”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星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情书塞进口袋，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打算报考哪所大学。”林晚意歪着头，想了想，说：“我想考北京的大学，那里有最好的新闻系。”他点了点头：“挺好的，祝你成功。”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却始终没有提起那句喜欢。后来，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金融。林晚意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的是新闻。，！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却很少见面。他忙着学习，忙着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忙着考各种各样的证书。他想，等他毕业，等他找到一份好工作，他就能给林晚意一个安稳的未来。他偶尔会给林晚意打电话，问问她的近况。林晚意总是笑着说，她很好，在忙着写稿子，忙着采访。他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既开心，又失落。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三大学毕业那年，他拒绝了家里让他回老家的建议，留在了北京。他进了一家外企，从最底层的实习生做起。每天加班到深夜，挤着最后一班地铁回家，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他很累，却不敢停下来。他看着身边的同事，一个个买了房，买了车，娶了漂亮的媳妇。他心里的那股劲，更足了。他要挣更多的钱，要爬得更高。他开始变得圆滑，变得世故。他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应酬，学会了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他的职位越来越高，薪水越来越多。他买了房，买了车，成了别人口中的“成功人士”。可他却觉得，心里越来越空。他很少回家，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去待几天。父母的头发，越来越白了，背，越来越驼了。他们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母亲总是说：“儿啊，别太累了，钱是挣不完的。”他总是笑着说：“娘，我没事，我还年轻，能拼。”他不知道，他所谓的拼搏，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偶尔会想起林晚意。听说，林晚意成了一名优秀的记者，走遍了大江南北，写了很多有影响力的报道。听说，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同行。他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他拿出当年那封没有送出去的情书，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他看着上面的话，笑着笑着，就哭了。原来，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三十岁那年，他结了婚。妻子是父母介绍的，温柔贤惠，知书达理。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盛大，来了很多人，人人都羡慕他，娶了一个好媳妇，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缺了一块。他和妻子相敬如宾，却很少有心动的感觉。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过日子，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依旧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妻子总是默默地等他，给他留一盏灯，给他热一碗汤。他看着妻子疲惫的眼神，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他想，或许，这就是生活。四四十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他赶回老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了气。母亲坐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他跪在父亲的灵前，看着父亲的遗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父亲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田埂，走过村口的老槐树。他想起父亲第一次送他去省城，站在车站，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去。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看过父亲了。父亲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村里的老人们，拉着他的手，说着父亲生前的事。说父亲总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说父亲总是跟别人炫耀，他的儿子有出息，在北京当大官。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办完父亲的葬礼，他留在老家，陪了母亲一段时间。他每天陪着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晒太阳，聊聊天。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那么茂盛。墙根下的迎春花，依旧开得热热闹闹。母亲看着他，忽然说：“儿啊，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老槐树，掏鸟窝，摘槐花。”他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了泪光。是啊，他怎么会不记得。小时候的他，总喜欢爬到老槐树上，坐在枝桠上，看着远方。那时候的天，很蓝，云很白。那时候的他，心里没有那么多的欲望，没有那么多的烦恼。那时候的他，拥有全世界。“那时候多好啊。”母亲叹了口气，“你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帮我烧火，帮你爹种地。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晚饭，聊着天。”他看着母亲的白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他这些年，拼命地追求功名利禄，以为拥有了这些，就拥有了幸福。可他却忘了，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在一起。他想起十七岁那年，拿着录取通知书冲进院子的自己。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梦。那时候的他，以为考上大学，就能拥有一切。可他现在才明白，他一生追求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拥有了。拥有父母的爱，拥有简单的快乐，拥有那段无忧无虑的青春。，！五父亲去世后，他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带着妻子，回到了老家。他把城里的房子和车子都卖了，在村里盖了一栋小洋楼。他想，好好陪陪母亲，好好过过日子。妻子没有反对，只是笑着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好。”他看着妻子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开始学着种地，学着种菜，学着养鸡养鸭。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可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他陪着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老槐树的枝桠，抽出新芽。看着墙根下的迎春花，开了又落。母亲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了。偶尔，他会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一瓶橘子汽水。汽水的味道，和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他会想起林晚意。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笑得那么甜。他不再遗憾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错过了。重要的是，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眼前的生活。五十岁那年的春天，老槐树的花开得格外茂盛。雪白的花瓣，飘满了整个院子。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只掉了釉的瓷碗。妻子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鸡蛋，走了过来，放在他面前。“趁热吃吧。”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温柔的笑脸，心里，充满了幸福。母亲坐在一旁，晒着太阳，嘴里哼着小时候的童谣。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风里带着槐花的清香。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他笑了笑。其实，少年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一生追求的东西，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到头来，不过是过眼云烟。而那些他一开始就拥有的东西，父母的爱，妻子的陪伴，院子里的老槐树，墙根下的迎春花，才是最珍贵的。春风拂过，槐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的肩头。他拿起一个鸡蛋，剥开壳，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香得让人想哭。他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母亲和妻子的笑脸，心里，忽然充满了感激。感谢春风，感谢岁月，感谢那些失去的，和拥有的。他想，这样的日子，真好。六又过了很多年。母亲也走了。他和妻子，守着这座院子，守着这棵老槐树。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背，都驼了。每天清晨，他依旧会牵着妻子的手，在村里的小路上散步。看着朝阳升起，看着夕阳落下。偶尔，村里的孩子们会跑到院子里来，围着老槐树，叽叽喳喳地闹着。他会笑着给孩子们摘槐花，给他们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讲他十七岁那年，拿着录取通知书冲进院子的样子。讲他十八岁那年，在槐树下，遇见了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闪着光。妻子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春风又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又抽出了新芽。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平静而安宁。他终于明白，人生最幸福的事，不是拥有多少财富，不是爬得多高的位置。而是，你爱的人，都在你身边。你拥有的，都是你最珍贵的。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不必了。他的少年，留在了十七岁的那个春日，留在了老槐树的花香里，留在了母亲煮的鸡蛋里。而他的现在，有妻子的陪伴，有院子的温暖，有岁月的静好。这，就够了。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他牵着妻子的手，慢慢地走回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墙根下的迎春花，又开了，金黄金黄的一片，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