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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银杏树下(第1页)

南城的银杏还绿着,像一把把未及染黄的小扇子,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遮住了半边天。林晚坐在窗前的藤椅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摊开在膝上的《唐诗三百首》,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办公桌上。桌角那盆文竹已经有些泛黄了,蔫蔫地垂着几根细枝。那是陆明远的桌子。三天前,他最后一次从那张桌前起身,西装革履,手里捏着一封辞呈。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恰好对上她的。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把七年的时光都压进去。然后他推开门,走了。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七年了。从他们一起考进这所中学当语文老师开始,对面那张桌子就属于陆明远。他们隔着两张办公桌的距离,批改作文,准备教案,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走廊里的脚步声,课堂上的读书声,午休时隔壁班飘来的粉笔灰,都成了他们共有的背景。林晚想起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午后。陆明远突然从教案里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晚晚,市教育局要调我去做教研员。”她当时正在批改作文,笔尖停顿了一下。红墨水在某个学生的本子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凝固的血。“那很好啊,”她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意外,“你不是一直想往教研方向发展吗?”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是很好。”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教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刺耳。那之后的半个月,他再没提这件事。直到上周五,林晚在整理旧书时,从一本《诗经》里掉出一张纸条。是五年前他写的,字迹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晚晚,我想和你一起,在这所学校教一辈子书。”纸条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她把它重新夹回书里,合上,然后去茶水间倒水。路过陆明远桌前时,他正在打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热切:“……是的,我对中学语文课程改革有些想法……好的好的,周三我过去面谈……”他挂了电话,看见她,愣了愣。然后他说:“晚晚,市局那边催我……”“去吧。”她说,端着水杯走回自己座位。杯壁烫着掌心,她却没有松开。周三他去了市局。周四他递交了辞呈。今天,是他在南城中学的最后一天,也是他们作为同事的最后一天。下班铃响的时候,林晚还在改最后一本作文。陆明远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纸箱装满了书,一个手提袋里是些零碎物件。他站在她桌前,纸箱抵着膝盖,沉默地等她抬头。走廊里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放学了。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陆明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桌面的作文本上,遮住了那些红笔批注。“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金粉似的夕阳。“我走了。”他说。“嗯。”她点头,“路上小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她听见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一声,然后合拢。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她低下头,继续改那本作文。红色圆珠笔在纸上划动,写下评语:“立意新颖,但结构稍显松散……”写到“散”字最后一捺,笔尖突然顿住了。一滴眼泪砸在纸上,把“散”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一团模糊的红。她没去擦。又改了几本,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办公室里暗下来,她才合上笔帽,把作文本归拢整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腿,一阵钝痛。她弯腰揉了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办公桌——桌面空荡荡的,连粉笔灰都被擦干净了。那盆文竹还在。那是三年前教师节,他们一起在花鸟市场买的。陆明远说他那盆总是养不好,她就把自己的分了一株给他。现在她那盆已经长得很茂盛了,他这盆却蔫蔫的。林晚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小喷壶,给文竹浇了点水。水珠挂在泛黄的叶尖上,迟迟不肯落下。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熬汤。见她进门,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改作文。”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母亲没再问,转身继续搅动汤锅。但林晚知道母亲在等什么——等她说起陆明远。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她和陆明远谈了七年恋爱,从刚分配到学校就开始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婚,包括他们自己。晚饭桌上,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明远他……真的走了?”“嗯。”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去市教育局了。”“那你们……”“妈。”林晚打断她,“吃饭吧。”母亲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房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错落的棋子。林晚数着那些亮光,想起七年前她和陆明远刚来南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们站在学校的天台上,看整个县城的灯火。,!“晚晚,”陆明远指着远处说,“总有一天,我们要去那里。”那里是南城市区,灯火通明得像另一个世界。从县城到市区,坐大巴要两个小时。对那时的他们来说,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后来他们一起考上了编制,分在南城中学。学校在老县城边上,教室的窗户正对着几棵老银杏。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就落一地碎金。陆明远常说,等银杏叶落完,他们就结婚。可是银杏落了七次,他们还没结婚。第一次落的时候,他们刚工作一年。陆明远说再等等,等评上中级职称。第二次落的时候,他们评上了职称。陆明远说再等等,想在县城买套房子。第三次落的时候,他们付了首付。陆明远说再等等,装修完再说。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总有理由。林晚不再问了。她开始明白,陆明远在等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职称,甚至不是她。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市局教研员,正科级待遇,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置。他抓住了。而她,还是南城中学的一个普通语文老师。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张办公桌,变成了两小时车程。周末,林晚去学校取落下的备课资料。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走到陆明远曾坐了三年的位置前,拉开抽屉——空的,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他收拾得真干净,好像从没在这里存在过。她正要关上抽屉,指尖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一枚银杏叶书签。压得平平整整的,叶片已经干透,颜色褪成淡黄,叶脉清晰如掌纹。背面用细钢笔写着几个小字:“第七年。”林晚握着书签,慢慢坐在他的椅子上。椅子还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书卷气混着一点烟草味。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不知道。这七年里,他们之间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窗外的银杏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大一那年秋天,在师范大学的银杏路上,陆明远第一次牵她的手。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相爱就可以抵挡一切。“晚晚,”他当时说,“以后我们一起去当老师吧,就在一个学校,每天都能见面。”后来他们果然在一个学校,果然每天都能见面。只是见面的内容从牵手散步变成了批改作业,从谈诗论文变成了商量公开课怎么上。爱情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沉淀,变成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容易被忽略。直到他离开,林晚才发现,原来没有他的办公室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地的声音。手机响了,是陆明远发来的短信:“新办公室的窗外也有一棵银杏树,不过比学校的小很多。晚晚,你还好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发完短信,她把那枚银杏书签放进口袋,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日子还是要过的。周一照常上课,照常批作业,照常开会。只是对面的桌子空了,偶尔有新来的实习生坐一坐,但没人长久地留下来。林晚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办公室,习惯了午休时自己泡茶自己喝,习惯了改完作文抬头时只看见一盆蔫文竹。十月中旬,银杏终于黄了。满树金灿灿的叶子在秋阳里亮得晃眼,风一吹就簌簌地飘落,铺了一地碎金。学生们课间在树下捡叶子,夹进课本里当书签。林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第七年的银杏书签,对着光细细地看。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如河流图。那些细密的纹路纵横交错,像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南城中学,标着市教育局,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连接着两个地方。可那条路太长了,长到没有人愿意走第二遍。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晚做了个决定。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明远的号码。“喂?”他的声音有些意外,“晚晚?”“明远,”她说,“周末你有空吗?我想去市里看看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他说,“周六吧,我去车站接你。”周六一大早,林晚就起来了。对着衣柜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是去年生日时陆明远送的。头发比平时多梳了几遍,还涂了点口红——她已经很久不化妆了。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两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高楼。林晚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七年前在天台上指过的方向,现在真的到了,她却觉得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比现在真实得多。陆明远在车站出口等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比在学校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看见她,他笑了笑,伸出手想接她的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没松手。“我自己来。”他收回手,也不勉强。“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新办公室。”市教育局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楼里。陆明远的办公室在六楼,不大,但窗明几净。桌上摆着电脑、文件架,还有一小盆绿萝。窗外的确有一棵银杏,比学校的小得多,叶子也黄得晚些,还带着绿边。“坐。”陆明远给她倒了杯水,“怎么样,还行吧?”林晚端着水杯环顾四周。“挺好的。”她说。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车流声,楼下有人在说话,但办公室里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陌生的气息——他用了一款新香水,带点雪松的味道。陆明远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转身打开文件柜:“给你看点东西。我最近在做的课题,关于中学语文课程改革的。”他拿出一叠文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林晚听着,那些词她都懂——核心素养、群文阅读、大单元教学——但此刻它们从陆明远嘴里说出来,却像另一种语言。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很快乐。在这个新的环境里,做着他一直想做的事。而这种快乐,是南城中学给不了他的。“……晚晚,你在听吗?”她回过神。“在听。”陆明远放下文件,看着她。“其实,”他顿了一下,“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申请调到市里来。我打听过了,这边几所中学都在招语文老师……”林晚没说话。窗外那棵小银杏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去,落在窗台上。“明远,”她轻声说,“你知道我妈身体不好。她不会离开南城的。”“那……我可以周末回去……”“来回四个小时。”林晚笑了笑,“你能坚持多久?一个月?半年?然后呢?”陆明远沉默了。他们都知道答案。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距离会把所有东西都磨平——激情、耐心,还有爱。七年已经让他们把爱情磨成了习惯,再磨下去,就连习惯都没有了。“我该回去了。”林晚站起来,“下午还有一趟车。”陆明远送她下楼。走过那棵小银杏的时候,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想替她拂去,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晚晚,”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别说对不起。”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你没有对不起我。你选了你的前程,我选了你的前程。我们是一样的。”他愣了愣。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是啊,”他说,“我们都选了对方的前程。”回程的大巴上,林晚靠窗坐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她把那枚第七年的银杏书签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灯火看。叶脉还是那些叶脉,像河流,像道路,像纵横交错的命运。她想起七年前的天台,想起陆明远指着远方灯火时眼睛里的光。那时候他想要的东西,现在都有了。只是她不在那些东西里面。大巴驶出市区,灯火渐稀,田野又出现在窗外。黑夜罩下来,只有车前灯照着前方一小段路。林晚把书签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明远发来的短信:“到了告诉我。”她没有回。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那些话听不真切,但林晚知道,大概是一些关于离别的话,关于银杏的话,关于第七年的话。车到南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车站外冷冷清清的,几家店铺亮着昏黄的灯。林晚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风衣,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南城中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铁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那几棵银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她站了一会儿,看见门卫室亮着灯,老张头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出来,在空荡荡的校门口转了一圈,散在风里。林晚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孩,背着书包,站在铁门外朝里面张望。“你是……这里的学生?”林晚问。女孩转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不是,”她说,“我来看银杏。以前我在南城中学读书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来看的。今年来晚了,叶子都落光了。”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喜欢站在银杏树下,等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那时候她以为,银杏落了还会再黄,人走了还会回来。“明年早点来。”她说。女孩点点头,又看了铁门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笃笃地敲着水泥路面,越来越远。林晚站在路灯下,抬头看那几棵老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风过处,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摊开的掌心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是完整的,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如初。她轻轻合拢手掌,把叶子握在手里。然后她松开手,叶子从指缝间滑落,飘向地面,和满地的碎金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林晚转身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下一个路灯缩短,再拉长。如此反复,像一条永远到不了头的路。她忽然想起毕业那年,陆明远在银杏路上念的那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早有预兆,在银杏第一次黄的时候,在他们第一次说“再等等”的时候,在每一个他们把对方往前推一步、自己后退两步的时候。他们都选了对方的前程。而前程里,没有彼此。走进家属院的时候,三楼亮着灯。母亲还在等她。林晚加快脚步,噔噔噔地爬上楼梯,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明远:“到了吗?”林晚站在玄关,灯亮着,拖鞋摆在脚边,厨房里飘来汤的香气。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换上拖鞋,朝厨房走去。“妈,我回来了。”窗外,南城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整座县城沉入深秋的夜里,风穿过光秃秃的银杏枝丫,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天快亮了。:()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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