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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辣不辣(第1页)

我是在那辆从福州开往南昌的绿皮火车上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家乡正在远离的。列车过了鹰潭之后,窗外的山势便渐渐柔和下来,墨绿的山峦被一片片水田取代,水面泛着明晃晃的天光,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更小的水塘。这景象其实很美,美得让我这个在福建待了四年的人觉得陌生。从武夷山那边一路过来,闽地的山是硬的,石头裸露着青灰色的筋骨,溪水也急,哗啦啦地撞在卵石上碎成一滩白沫。而这边,连水都慢了,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映着云,映着天,像是大地睁开的一只只湿润的眼睛。我靠在硬座上,膝盖顶着前面座椅的后背,腿已经麻了半截。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泡面的咸香、汗水的酸涩、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辣味。那种辣味很熟悉,是干辣椒在热油里炸过之后才会有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钻得人嗓子眼发紧。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干涩。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晒成酱油色的皮肤。女人正在剥橘子,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把那瓣橘络撕得干干净净的。她把剥好的橘子递到男人嘴边,男人摇摇头,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玻璃罐,拧开盖子,里面是红彤彤的腌辣椒。他直接用手指夹了两根出来,就着一块干硬的馒头咬下去,腮帮子鼓动着,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看着他的汗珠,自己的背上也莫名燥热起来。火车减速的时候,广播里用南昌话报了一遍站名,软糯的、尾音拖得老长的腔调,和福州火车站的普通话播音完全是两个世界。我拎起行李,从人缝里挤到车门口,门一开,一股热浪裹着更加浓烈的辣味扑面而来。站台上到处都是卖小吃的推车,水煮、油炸、凉拌,每一样上面都浮着一层亮汪汪的红油。有个老太婆端着搪瓷盆,里面是切成块的卤藕,她用竹签扎起一块递到我面前,嘴巴一张,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恰一块不?好恰得很。”我摆摆手,拖着箱子快步走过。藕片上沾着的辣椒籽还在微微颤动,红得惊心动魄。出站之后,我打车去酒店。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符,中控台放着一瓶打开的剁椒酱,他时不时用手指蘸一点送进嘴里,咂咂有声。窗外的南昌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八一广场上的纪念碑孤零零地戳在天际线里,周围是些不高不低的楼房,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夕光,金黄的一层,像给城市镀了道边。“外地来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嗯,福建。”“福建好啊,”他咂着嘴,“你们那边不吃辣吧?”“吃,但没这么厉害。”他笑了一声,伸手又蘸了一指剁椒:“我们这边不一样,南昌人,没辣活不了。我媳妇坐月子的时候,我妈给她炖鸡汤都要放一把干辣椒,说是发奶。你说吓人不吓人。”我没接话,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红红绿绿地流淌在玻璃上。那些招牌里,“辣”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辣翻天、辣妹子、无情辣,好像整座城市都在跟辣椒较劲,非要把舌头上那点钝感烫出燎泡来才罢休。酒店在红谷滩,房间在二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赣江。我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在美团上翻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蛋炒饭,备注里用加粗字体写了三遍:不要辣,一点都不要,谢谢。四十五分钟后外卖到了,我打开餐盒,金黄的米粒粒粒分明,鸡蛋碎成细末均匀地裹在上面,还有青豆和火腿丁点缀其间,看着十分清爽。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嚼了两下,舌根处忽然炸开一阵熟悉的刺痛,紧接着是燎原般的灼烧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辣椒。我趴在垃圾桶上把嘴里的饭吐掉,又灌了大半瓶矿泉水,舌头还是火辣辣地疼。餐盒底部的米粒间,混着几段几乎看不见的干红辣椒,切得极细,和胡萝卜丁一个颜色,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我拿着手机翻到订单页面,备注明明还在,黑纸白字的“不要辣”清清楚楚。我给商家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嗓音洪亮的大姐:“哎呀不好意思啊小妹,炒饭不放辣椒怎么恰嘛?我们师傅手快,习惯了,一抖就进去了。要不你再点一份,这次我盯着他做?”我说不必了。挂掉电话,看着那份红艳艳的蛋炒饭,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酸。四年前离开江西去福建上学的时候,我巴不得每道菜里都没有辣椒,在食堂专挑清汤寡水的窗口排。那时候觉得福建菜淡得没味道,现在却习惯了一个人煮白粥配酱瓜,连老干妈都嫌刺激。可回到这里,连一份蛋炒饭都不肯放过我。第二天一早我坐高铁去上饶。车程一个多小时,窗外又从高楼渐变为田野,水稻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起伏如浪。上饶站比南昌站小得多,出站口连着的商业街上有卖铅山烫粉的铺子,门口支着大锅,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我走近了看,汤底清亮亮的,浮着几粒葱花和炸黄豆,案板上摆着肉丝、猪肝、荷包蛋这些浇头,唯独不见辣椒罐。老板娘从锅里捞出一碗粉,浇上骨汤,问我:“要辣不?”,!“不要,谢谢。”她点点头,往碗里搁了一勺雪菜、一把葱花,又加了两片青菜叶。我端着碗坐到塑料凳上,第一口汤送进嘴里,鲜!那种鲜是骨头上刮下来的,熬了足够久的醇厚,带着雪菜微微的酸,勾得人胃口全开。我三口两口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但那是热出来的,不是辣出来的。付钱的时候我问老板娘:“你们上饶人是不是不怎么吃辣?”她擦了擦手,笑了:“也吃的,但没南昌那么凶。我们这边口味偏鲜,辣椒是点缀,不像南昌,辣椒是主菜。我女婿南昌的,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烧了个红烧鱼,他就着辣椒酱吃了三碗饭,说鱼没味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南昌以前也没那么辣的,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越吃越凶,好像不辣就不够劲似的。”我在上饶待了两天,去了三清山和婺源。山里的空气是甜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路边小馆子里卖的都是些清淡的小炒——糊豆腐、粉蒸肉、清炖石鸡,辣椒最多在盘边搁一碟蘸料,随客人自己取用。在篁岭那晚,我住在一户农家的民宿里,晚饭时老奶奶端上来一盘炒蕨菜,碧绿碧绿的,只用蒜末和盐巴清炒,蕨菜的苦味在舌尖上轻轻一触就散了,留下满口的山野气。我夸好吃,老奶奶咧嘴笑,眼角的皱纹堆成菊花:“我们山里人,不兴那些花里胡哨的,菜本身的味道就够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忽然想起南昌那位司机说的“没辣活不了”,两种观念撞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河,从同一座山上下来,却各自奔向了不同的入海口。第三天我去了景德镇,高铁从上饶过去只要四十多分钟。这座城市比上饶更安静,街边的梧桐树把整条路都罩在绿荫里,瓷器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青花、粉彩、玲珑瓷,阳光照上去,釉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我在陶溪川逛了一下午,看那些年轻匠人拉坯、修坯、上釉,手指在湿泥上游走,器物便从混沌中慢慢显形。傍晚在御窑厂后面的小巷子里找到一家小店,门脸极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正在后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我点了一份碱水粑,这几乎是景德镇独有的吃食,大米磨浆蒸成的米糕切片,用肉丝和青菜同炒。老板端上来的时候,碟子里的粑片呈半透明状,边缘微微焦黄,肉丝的酱色和青菜的翠绿交织在一起,热气袅袅地向上飘。我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入口是米香,韧韧的,嚼起来有弹性,肉丝的咸鲜和青菜的清甜各自分明,谁也不抢谁的风头。没有辣椒。从头到尾都没有辣椒。老板从后厨出来擦桌子,看我吃得香,便坐下来聊了几句。他说他是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祖上三代都是做瓷器的,到了他这一代,瓷厂效益不好,他索性开了这家小馆子。“我做的都是家里传下来的菜,”他说,“我奶奶那辈人做菜,辣椒最多放一颗两颗提提味,主要是靠食材本身。你看这个碱水粑,用的是乐平的米,乐平的米好啊,胶质重,做出来的粑又滑又韧。你要是放一堆辣椒进去,把这米味全盖住了,那不是糟蹋东西吗?”我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亮起昏黄的灯,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车铃的声音在青石板路上弹跳着远去。我忽然觉得很安心,这种安心来自舌头上的感知——它可以不被灼烧,不被迫害,安安静静地分辨每一种味道的层次和来路。这在南昌是奢侈的。在景德镇的最后一天,我去逛了古窑民俗博览区。景区里有个老窑工在表演传统制瓷工艺,他用一根细细的竹刀在未干的瓷坯上刻花,手腕翻转间,一朵莲花便从泥里绽出来。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他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对我笑。“小伙子从哪来?”他问。他的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景德镇口音,每一个字都像在瓷面上滚过一遍,光光滑滑的。“福建,”我说,“但我老家是江西的,赣州那边。”“赣州啊,”他点点头,“赣州人也能吃辣。”“我不太能吃了。”我有些惭愧地说,“在外面待了几年,口味变淡了。”老窑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他说:“口味这东西啊,跟着人走,人也跟着口味走。你吃不了辣了,说明你的魂已经走到别处去了。但没关系,走远了还能回来看看,看看这些老东西还在不在。”他指了指满屋子的瓷坯,那些半成品的瓶瓶罐罐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等着进窑,等着烈火焙烧,等着从土变成玉。“你看这泥,”他说,“从山上挖来的时候是散的,和水揉啊揉,揉匀了,揉透了,才能上轮盘。进了窑,一千三百度的火,烧出来就不一样了。但不管怎么变,它还是那捧土,跑不了。”,!回南昌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暮色中的江西大地一点点向后流淌。水田、村庄、炊烟、远山,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不因为我的来去而改变分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在变,比如南昌越来越辣的口味,比如我越来越迟钝的舌头,比如那座我出生却不再熟悉的城市,它在朝着某个方向狂奔,而我停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越来越远。到南昌的时候又是晚上。我没有再点外卖,而是打车去了绳金塔附近的一条老街。街口有家瓦罐汤铺子,门口的大缸里煨着几十个小瓦罐,揭开盖子,肉饼汤的鲜气扑面而来。我要了一罐墨鱼排骨汤,一碟拌粉,特意跟老板说了不要辣椒。老板是个瘦高个,他看了我一眼:“不要辣椒?南昌人?”“算是吧。”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拌粉。我看着他手腕一翻,酱油、香油、花生碎、萝卜干依次落入碗中,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干干净净的。他把拌粉端到我面前,又放了一碟腌萝卜在旁边:“辣椒单放,你要吃自己加。”我道了谢,低头吃粉。粉是凉的,爽滑劲道,各种调料的香气在齿间散开,层次分明。瓦罐汤滚烫,墨鱼的咸鲜和排骨的醇厚在汤里水乳交融,一口下去,胃里就暖了。旁边一桌坐了几个年轻人,他们点的炒粉红彤彤的,辣椒裹在每一根粉条上,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却兴致勃勃,一边哈气一边笑闹。我忽然觉得,南昌其实也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奔跑。而我呢,我停在了一个不南不北、不辣不淡的位置上,回头看是赣南的山,向前望是闽地的海。我的舌头记得两种味道,我的心也记得两种故乡。那个老窑工说得对,走远了还能回来看看,看看那些老东西还在不在。瓦罐汤还在,拌粉还在,连那个不要辣椒的备注,老板也真的没有忽视。喝完最后一口汤,我起身结账。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不抬地说:“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留一罐不辣的汤给你。”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下次一定。”走出店门,夜风裹着赣江的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南昌的灯火在身后铺成一片璀璨的河,我知道明天我就要回福建了,回到那个清淡的、温和的、不用时刻提防舌尖受刑的地方。但此刻我站在这条老街的巷口,忽然觉得哪里都有辣椒的香气,却又哪里都不辣了。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道菜——不用太辣,也不必完全不辣,恰到好处地,安抚着一颗在两种口味之间游荡的心。:()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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