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第一次遇见那场雨,是二十七岁那年春天。那天他下班晚了,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没有带伞,天气预报说晴,但傍晚的时候云层聚了起来,像一个在暗处慢慢收紧的口袋。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跑回地铁站大概要七分钟,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沉甸甸的味道已经压下来了。他没有跑。他走进雨里,开始走。走了大概两分钟,第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凉的,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几秒钟之后雨线密集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成千上万条细亮的斜线,像一张被谁从高处倾泻下来的网。他没有加快步伐。他继续走着,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外套上,水渗透布料贴到皮肤的时候是凉的,但那种凉不刺骨,像一种从外部抵达的、缓慢的清醒。他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里面的灯光暖白而均匀。他看了一眼,没有走进去。他继续走在雨里,风把雨吹歪了,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像被什么东西刮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他的领口上,沿着脖颈往下滑。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对面的人也走在雨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没有伞,也没有跑。她走路的节奏跟他差不多,不快不慢,像也在用自己天生的速度穿过这片水面。她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她没有用手去拨,只是让那些湿发贴着,像接受一种已经发生了的事。他们在红绿灯下站住了。雨还在下,灯还是红的。中间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各自站着,各自身上的水在往下淌,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在路灯下闪烁着。你没带伞。她说。你也没有。我带了,后来不想撑了。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伞。她大概在某个时候收了伞,或者根本没有撑开过。绿灯亮了,他们一起过了马路,然后在对面路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回头看,她应该也没有。那场雨他们各自走完了,在各自的方向里,在各自的速度里,在各自没有伞也没有跑的坦然里。那天晚上林远换下湿衣服的时候,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塌着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缓慢地往下淌。他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不一样,不是外形上的。是一种他刚经历过的、他自己选择的、不需要解释的姿势。他在那场雨里走完了全程,没有躲进便利店,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在脑海里反复确认我这么做是不是显得很傻。他只是走着,让雨落在身上,让衣服湿透,然后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把钥匙插进锁孔。从那天起,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他不会注意的东西。他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雨里等车,没有撑伞,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个知道自己不会淋坏的人。雨把她的背包打湿了,她没有把包抱到怀里,只是让它挂着,让水滴沿着背包的表面往下淌。他上了另一辆车,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她还在站台上站着。他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只是在车拐弯的时候收回了目光。后来他自己也在不同的雨里走过很多次。有时候是有伞但不想撑,有时候是真的忘了带,有时候是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但走到半路忽然下了。他在那些雨里走得越来越坦然,不再在心里估算还要走多久,也不再频繁地抬手抹脸上的水。他发现雨落在身上其实没有他以前想的那么难以忍受——它只是水,是凉的,从天空降下来,经过你,然后离开你,在你的皮肤上带走一点热量,留下一点湿润,然后被风吹干。那年深秋,他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另一座城市。新的城市多雨,一年中有将近一半的时间在下雨。同事们都说这里天天下雨烦死了,他说。他不是在安抚别人,他是真的觉得。下雨的时候他照常出门,照常走路,有时候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一个包子,边吃边走,雨落在包子上,他不擦,直接咬下去。包子皮被雨打湿了一小片,嚼起来软软的,温的,带着另一种他不常尝到的口感。有一天下午他在一条他没走过的巷子里遇见了一个走得很慢的老人。老人没有打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雨把他肩膀上的布料洇成了更深的灰色。他走得很稳,步伐短而匀,像走了很多年这样的路。林远从后面经过他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走在老人旁边隔了一个肩膀的位置。雨还在下。他们并排走了一小段路,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老人往右拐之前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在那座多雨的城市里住久了,他发现自己对雨的感知变了——以前雨是一种需要躲避的、需要被规划的、会打乱安排的东西;现在雨变成了一种背景,一种持续的、可预期的、与光线和温度一样自然的存在。他不刻意地去等雨停,也不刻意地去走进雨中,他只是在雨落下来的时候保持自己的方向,像那些在雨中行走了很多年的人一样,自然而然地穿过一片又一片因雨变得灰蓝的空间。他走着,知道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那个在雨天里不紧不慢的人。,!有一天晚上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很细的粉末。路灯的光把雨线映出来,一根一根的,像一串被拉长了的、正在缓慢下降的银针。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二十七岁那年春天的那场雨——那场他在那座城市遇见的、让他决定不跑也不躲的雨。他还记得那个没有撑伞的女人,记得他们在红绿灯下站着的那几秒,记得她说我带了,后来不想撑了。他不知道她后来还会不会在雨天收伞走路,不知道她此刻在哪座城市、是正在躲雨还是正在慢行。但他在那一刻想起她的时候,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那种有人也在做同样的事的确认感,像在一条长路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远处的某个点上也有一个人在用同样的步伐走路。到住处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雨还在下,落在他已经湿透的外套上,不再激起新的湿痕。他站在门檐外,让雨再落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雨留在了身后。他知道明天还有雨,后天也许也有,整个季节都不会停。他有了应对它的方法,他知道了怎么穿过一场雨不被它定义,也不被它阻碍,只是穿过,然后继续下一个回合。在那些穿过的过程里,他已经学会了坦然,学会了在雨落下来的时候不加快也不放慢,就按照自己本来要走的速度走完那段路,让雨自己在肩膀上落下、汇聚、沿着衣服的纹路往下淌,然后在下一次风来的时候自己变干。:()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