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法拉里斯在担任地方行政长官期间于一场政变中通过诡计攫取了权力。他占据了阿克拉加斯的要塞,将一群奴隶武装起来,并利用宗教节日大肆屠杀自由民,将妇女和儿童扣作人质。接着,他发动战争,意在扩大阿克拉加斯的领土,邻近的内陆原住民则因此失去故土。
至于帮助法拉里斯登上权力顶峰的本地因素则要另做分析。结合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他在发动政变时担任地方行政官这一事实说明他是贵族,本有机会升至政界的显赫地位,但可能由于阿克拉加斯的人口以古希腊标准来衡量相当庞大,贵族阶层的人数也相对较多,他凭借出身登上高位的野心最终落空。
西西里的部分希腊定居点存在明显的贫富差异,社会矛盾尖锐。法拉里斯或许从较贫困的希腊移民中获取了政治支持,后者则寄望于能够得到他的关照,比方说得到更多土地。至于用恐吓作为攫取权力的手段,我们可以从如今的独裁者身上看出,这一招着实有效,至少是在一段时间内。青铜怪兽又岂止公牛?
邻近的赛利努斯是希腊定居点中最西侧的一个。在如今的参观者眼中,这里最令人惊叹的景观或许当数古城中心外那座巨大的神庙废墟。该神庙之庞大,以至于竟未能完工,但大片的瓦砾足见它当初的规模。在这里,意大利考古学家们发现了更多可以说明当年移民之富有的证据。
根据一段曾经装饰在庙宇内侧门廊上的希腊铭文记录,赛利努斯的男性为了感谢神祇帮助他们赢得了一场无名战争,奉献上共计60塔伦的黄金[60]。如果赛利努斯的1塔伦与雅典的1塔伦大致相当,则这些黄金超过1吨重。
西西里的希腊庙宇高调地展现着移民们对故土宗教实践的传承。距赛利努斯不远的现代城镇卡斯泰尔韦特拉诺(Castelvetrano)的博物馆里陈列的一个铅条,上面的文字讲述了关于本地移民宗教观念的类似故事,尽管其展现的宗教思想有所不同。这块金属经过雕刻(更确切地说是刻画)上面的古希腊文极难理解,有的地方甚至无法辨认。20世纪80年代,这件文物保存在美国马利布的盖蒂博物馆。因为意识到其上的铭文对于古希腊宗教史有多么重要,该博物馆于1991年主动将其归还给意大利。
铅条上最有趣的几行文字描述了杀人者如何能被代表着蒙冤受害者的复仇恶魔——也就是鬼魂——净化。净化仪式颇似英国作家丹尼斯·惠特利(Deley)的现代魔幻小说。为了抚慰归来的亡灵,受困扰的人们必须献上动物牺牲,然后用盐在祭坛周围画出界线,洒上水并离开。既然此地是希腊人控制下的西西里地区,政治冲突有可能引发内部暴力,赛利努斯人似乎的确会受此类鬼魂困扰[61]。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种鬼魂信仰实践出现在官方记录中,显然是由市政当局推动的。
尽管如此,这些宗教信仰和实践都是希腊式的。彼时,也就是自公元前7世纪晚期首批移民在此建城之后约五代人的时间,赛利努斯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希腊宗教文化。铭文的关键之处在于提到一个带有宗教意味的姓氏“梅里齐乌斯”(Meilichius)。这虽是个希腊姓氏,但有专家认为,它的来源同摩莱(Molek)——古地中海东部地区的神,在《圣经》中被称为亚扪人的摩洛(Molochoftheites)——隐隐相关。该问题在此无法得到解释,虽然赛利努斯人在西西里西部的邻居不仅有其他希腊移民和土著居民,也有被称为腓尼克人(Phoinikes)——古希腊人称之为腓尼基人——的地中海东部人。
赛利努斯以西,现代高速公路中断了,前方约20英里处,一片乱石林立的盐床勾勒出一湾平静的海滨环礁湖,环礁湖中央那个仅有100多英亩的小岛就是古摩提亚(Motya)。该地为腓尼基人的贸易点提供了他们最喜欢的海上保护。腓尼基商人定期航行在西地中海,从摩提亚出发则可缩短他们不得不暴露在公海上的时间。随着这片始建于公元前700年左右的飞地上的人口规模逐渐增大,腓尼基人不得不建起数层高的塔楼。最终,该地即便不能说变得如曼哈顿一般,也颇似(用一名历史学家的说法)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市。
公元前6世纪,另一块截然不同的腓尼基飞地降临西西里。从岛屿西部的高地向南望去,你或能看到约90英里开外突尼斯的邦角()尖端。腓尼基人在建立摩提亚定居点之前,已经在这个如今叫作突尼斯湾(BayofTunis)的海角西侧的半岛安顿下来。希腊人称此地为“卡尔其顿”(Kar)。后来的罗马人则称其为“迦太基”,并把该地居民称为“布匿人”(Poeni或Punes)。到了公元前6世纪中叶,迦太基人在地中海这一区域的力量已不可小觑。
地中海东部的航海者们的兴趣在贸易,不在建城。尽管现代人不相信,但迦太基人似乎的确是既想控制航线也想控制领土。根据罗马时期的记录,早在公元前6世纪中叶,迦太基人就侵略并占领了西西里部分地区[62]。当然,我们不应不加批判地相信后人关于迦太基人野心的说法。在后面的章节里我们将会看到,罗马曾与迦太基打了三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一个自古便有军事野心的“国家”敌人形象正符合罗马人的叙事要求。
话虽如此,确实有希腊历史学家提到迦太基人和赛利努斯希腊人之间发生过一场战斗,很多希腊士兵倒在了城墙下。这一时间不明的事件或许发生在公元前6世纪。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迦太基人与彼时(公元前508年)新兴的意大利签订了协议。根据一名古代作家的记录,该协议提到“迦太基人控制下的西西里部分地区”[63]。到了同罗马人打交道的时候,迦太基早已将该岛西部视作自己的领土。
在德尔斐的考古学博物馆里,参观者可以一睹希腊最杰出的雕塑之一。我曾经和一名艺术家朋友一起站在那尊青铜雕像前面,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尊雕像。他完全折服于雕塑家对细节的超凡关注,比如,对脚部血管的表现,青年脸上浮现出的宁静的美,以及一丝丝金属睫毛。
这尊战车御者雕像的出资人是名来自西西里的希腊富豪,他想以此纪念自己的车队在德尔斐人为崇敬阿波罗而举办的四年一度的四马战车赛中获胜。雕像基座的铭文刻着资助者的姓名。原来,他乃是公元前5世纪七八十年代西西里最有权势的家族一员。
在一代人的时间里,这个家族的四兄弟像统治一个王朝那样通过紧密联盟共同控制着西西里的希腊定居点。四兄弟中为首的盖隆(Gelon)首先在盖拉攫取了军事大权,继而占领了东海岸的希腊城市叙拉古,将那里作为自己的基地,把盖拉让给了一个兄弟。在盖隆之前数代,定居在叙拉古的科林斯人已经占有了大片腹地,并将其分成小块,当地贵族也因此被称为“地块分享者”。该地区是极佳的天然港口。由此出发,一条沿着海岸的航线连接了意大利东南部与从如今的普利亚(Puglia)至希腊西部近海岛屿之间的公海。
几兄弟帝王般的豪举还包括与其他西西里僭主联姻,以及耗费巨资在更广阔的希腊舞台上展现其文化领域的卓绝形象,德尔斐的战车御者雕像便是其中一例。反过来,僭主们也将从希腊到东方世界的一众文化名流吸引到了西西里。
这一系列事件说明,定居西西里的希腊贵族的文化取向始终跟随着其祖国——也就是其家族源出之处——的旨趣。它也说明了希腊人居住的西西里地区的贵族文化何以能与当时希腊其他地区媲美,尤其是当岛上的政治力量和文化潮流被野心勃勃的僭主及其宫廷掌握之时。
西西里的希腊人斥巨资吸引寻找资助的希腊艺术家,这是人尽皆知的,与此相对,古风时期的西西里希腊文化究竟有多少创新则是个复杂的问题,恐怕得花上一本书的篇幅讨论。在此,我们只能寥寥数笔带过。可以肯定的是,西西里的希腊文化曾有过辉煌之时。
公元前6世纪那些土生土长的语言大师里有一位名叫斯泰西科拉斯(Stesichorus)的希腊诗人,他以原创长诗的方式重述了希腊神话。据说,后世鼎鼎大名的雅典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得斯(Euripides)笔下的神话篇章也受到他的影响。与悲剧作家一样,希腊喜剧作家亦是诗人,他们(就像莎士比亚那样)以诗文的形式组织人物对话。公元前4世纪的雅典哲学家柏拉图将另一位不太知名的西西里作家誉为“最杰出的喜剧诗人”[64]。这位埃庇卡摩斯(Epicharmus)很可能也影响了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喜剧,我们将在下一章讨论。
在视觉艺术方面,以神庙为例,若用现代审美眼光来看,西西里的神庙无一比得上帕特农神庙。但古希腊人更注重的是建筑的规模而非外观,就此而言,西西里的神庙绝不输于帕特农。阿克拉加斯的希腊人在公元前6世纪晚期修建的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庙得到了三个世纪之后希腊大陆作家的赞誉,称其“规划和规模在希腊建筑中首屈一指”[65]。这无疑是对其规模和设计的双重认可。
如今,阿格里真托(Agrigento)的博物馆有一间专为此非凡建筑而设置的巨型大厅,里面展示了修复后的神庙残余部分中最惊人的设计。那是一组约25英尺高的**男性形象,每一尊都由很多小石块构成。这些雕像不知怎的被组合成这种(早已坍塌的)结构。这正是其独创性所在,但现代考古学家仍无法就其确切的意向达成共识。
盖隆时代之前,从没有外来势力觊觎西西里希腊人的财富。但在盖隆统治时期,西西里的希腊人第一次遇到了来自海上强敌的实实在在的威胁。西西里北部的一个戏剧性发现活生生地重现了当时的情况。本世纪初,意大利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大片成年男性墓地,整整齐齐地安放了不少于65具尸体。这些尸体均带有暴力创伤痕迹,其中一具骸骨上还留有一片矛头。
这个小小的发现将时间指向了公元前5世纪初,也让人们联想起公元前480年的一场大战。此处考古学现场位于巴勒莫(Palermo)以东25英里,毗邻高速公路。迁居来的希腊人在面朝大海的峭壁上建起了他们在该地区唯一的基地。以希腊定居点命名的希米拉(Himera)战役就发生在峭壁脚下,而群墓所在地定然曾上演过最激烈的搏杀。
战斗的一方是从西西里岛西岸经海路而来的迦太基大军,他们的战略意图似乎是向西西里西部扩张。当地的希腊人由盖隆统治,其岳父、阿克拉加斯的僭主,于公元前483年控制了希米拉。战斗的另一方就是这名岳父率领的大军以及由他的亲戚率领的叙拉古增援部队。在持续了一整天的鏖战中,希腊人烧毁了迦太基人停靠在岸边的船只,击溃了军心涣散的敌方,歼灭、俘虏无数。结果,迦太基人暂时不敢垂涎西西里。
盖隆及其家族迅速将击溃非希腊入侵者的消息传遍了大希腊。法国考古学家在德尔斐也发现了盖隆的胜利纪念碑基座。根据古代作家的描述,基座之上原本是高大的立柱,顶端有黄金三足鼎和希腊胜利女神像。
据说同一天,在雅典附近的萨拉米斯海峡,一支希腊联合舰队在对抗由薛西斯(Xerxes)“大王”率领的波斯无敌舰队的海战中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一年之后,一支希腊联军在希腊中部高原击败了波斯入侵者的残余部队。为了纪念这场胜利,希腊联军在德尔斐竖起一尊金鼎,同样立在高高的柱子顶端,好让所有人看见。鉴于盖隆在此献祭的目的是自我标榜,因此可以认为,他的三足鼎的铸造时间晚于希腊本土人献祭的那尊。他希望借助这一真真切切的比照,将自己击败迦太基人的伟业与希腊击败波斯人的事迹相提并论。
盖隆在希腊世界里吹嘘自己的成就还有另一个动机。根据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载,希腊本土曾派使者向盖隆请求军事支援以对抗薛西斯,并尊他为“西西里之主”[66]。据说,盖隆答复使者说,他很乐意提供帮助,但希腊联军要由他指挥。骄傲的斯巴达人无法接受这个条件,使者只能无功而返。
希罗多德接着讲述了另一个故事,让我们更好地了解盖隆这名冷静精明的政客,以及他为何在波斯人溃败后展开“公关攻势”。听说一支波斯军队踏入希腊领土,盖隆派出三艘载满钱财的快船驶往德尔斐。他下令船只在那里等待战争结果,如果希腊人赢了,就把钱财带回来;如果波斯人赢了,就将钱财送给波斯人。希腊人的团结精神不过如此。
带着希米拉的战利品和俘获的劳力,盖隆家族在西西里的希腊城市中展开了新一波公共工程建设。在随后的公元前5世纪,西西里岛居民如同处在世外桃源,直到外界再一次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他们的财富。
希腊移民居住的西西里地区在早期的希腊海外定居点中独占鳌头。历史学家们并不认为该岛移民的文化有较高的独创性,但却为他们留下的物质遗产惊叹不已。普遍认为,就财富而言,西西里的遗产超过了除利比亚之外的所有已知的希腊海外定居点。
在班加西(Benghazi)以东约130英里的富饶的沿海地带,有个叫作昔兰尼(e)的地方,来自古代希拉(Thera)——即如今的圣托里尼岛——的多利安希腊移民生活富足而平静,他们修建了希腊式庙宇,似乎并未受到该地先前居住者的打扰。
后来,西西里被近邻北非和意大利控制,生活在这里的希腊人就不再那么幸运了。这三个毗邻的社会既受到希腊人的影响,也彼此相互交流,对古地中海文明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接下来,我们就要仔细了解一下这三个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