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九郎用手抚了一下鬓角,不停地整理衣襟。他明快地回答说:“小人惶恐,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因为我是个商人,接到订单是不会拒绝的。前一阵也曾去日幡城和冠山城送货,不过最近没有去。毕竟您的队伍包围了那里,不能随意来往。”接着马上补充道:“对了对了,这次您这么快就占领了宫路城和冠山城,取得的战果真是可喜可贺啊!中国地区的农民和商人如今都祈祷着您早日平定这里,希望在您的仁政之下安居乐业。这不是奉承话,您看看集市上的热闹景象就会明白了。”
秀吉并不怀疑弥九郎的话,他一副很痛快地接受赞誉之词的表情。然而,接下来他说的话让弥九郎也感到有些出乎意料。“如果问你的话应该很清楚。日幡城由中国地区的勇士日幡景亲作为主将镇守着,毛利元就庶出的女婿上原元祐作为监军辅佐他。一个是毛利的外戚,一个是刚毅的勇将,两人同在一城,相处得还好吗?城中士兵的评价如何?想听你讲讲那些内部消息,如果你跟日幡城那边有来往,应该也不会讲实话,如果你不能说,我也不会硬逼你。怎么样啊,弥九郎?”
“我跟他们绝对没有来往,只是去送过几次药,因为日幡家的家老竹井惣左卫门和我的养父祖上有一点儿亲戚关系,我却从未见过日幡景亲大人。”弥九郎醒悟到这个话题才是对方召自己前来的重点,又补充说道,“相反,对我们来说,一直以来您这边才是重要的客户。将军也许已经不记得了,我最初见到您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好像是信长大人初次进军坂井那年吧,我那时候还待在生父小西屋家里,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
“对,对,你那时候是个很机灵的小鬼。”
“将军您光临小西屋的店中,我在店里玩耍。您摸着我的头说,‘这小孩一点儿都不怯生,怎么样?不想当武士吗?’到现在我还记得您说过的话。”
听着弥九郎回忆往事,秀吉也跟着怀念起来。他笑着说:“是吗?那时候我这么说了吗?”
“很奇妙的是,小时候记在心里的话总是不会忘记。”弥九郎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似乎他要将旁逸斜出的话题收回来,心中在思考如何回答秀吉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关于日幡城的内情,我就讲一些听说过的要点,不过大多都是谣传,是非真伪还请您仔细斟酌。”
“嗯,嗯。”
“用一句话说,据说日幡城内部不是很一致。主将景亲大人和监军元祐大人总是各自下令,固执己见,经常发生争执,家老竹井惣左卫门大人似乎也很为难,甚至曾在我面前叹息。”
“听说上原元祐的妻子也住在日幡城内。”
“那位夫人不愧是继承了毛利元就大人的血脉,虽是庶出,却是一位贤淑的夫人,深受好评。”
“她丈夫元祐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这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吧。仗着自己的妻子是元就公的女儿,什么事都喜欢讲规矩,据说这也是两将不和的一个原因。”
“原来如此。”似乎他先前探知的消息与弥九郎的话完全一致。秀吉睁大了眼睛,再一次低下头说:“弥九郎。”
“在。”
“再往前点,接下来要好好谈谈。”
“是。”弥九郎一点儿都不怯懦,向前挪了挪,几乎要与秀吉促膝相对了。
“什么事?”
“怎么样,不想当武士吗?你说这是十几年前我在小西屋的店里摸着你的脑袋问过的话。我的话语支票就要在此兑现了。”
“这样啊……”弥九郎并没有马上答应,他深思熟虑后回答道,“当武士倒是也行。”
“你说倒是也行,意思是可以当但是不想当吧。”
“我就毫无忌惮地说吧,您也知道,我是坂井的药材批发店的小西屋寿德的二儿子,后来过继到冈山城下同行家中,总是往来于坂井和中国地区之间,给各家各户送药材,这并不是很差的身份。”
“哦……”秀吉心想,“这个人也不怕难为情,说这样奇怪的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弥九郎的嘴角,有些佩服,又有些扫兴。
弥九郎则是一副理直气壮地说了理所当然的话的样子,“要对人点头哈腰,身穿粗布衣裳,脚穿草鞋,每天忙忙碌碌,但是内心相当快乐。我有点儿不敢说,其实多亏了中国地区的战争,治外伤的药以及其他药材非常畅销,将来还会跟海外交易,收购那边的药材香料,作为商人可以大展身手了。这时候放弃从商,加入武士行列,要从如何拿枪开始学起,战场之中手忙脚乱的,我是没什么信心。这得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是小时候的话,我会二话不说跟随您,如今却很难立即回复您。”
无论规模大小,商人就是商人,眼下是阶级分明的社会,既然说提拔你当武士,应当衷心感激,欣然应允,这才符合人情与常识。然而,小西屋弥九郎却不这样。他认为:“既然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时代,武士们将来可以实现很多理想,对生意人来说同样如此,没必要变身为武士,通过自己的职业,也可以拥有希望和人生价值。虽然您一番好意,我却不能简单地回复您。”
“是吗?”秀吉闭上嘴暗想,这大概是坂井人的特征吧。本来应该超越利害关系,不去计较得失,回答说“蒙您不弃,感激万分,愿效犬马之劳”,或者说“一定不辜负您的赏识”,他却将未来的利害得失一一摆在眼前,说要好好考虑。这种回答在武门之间听着很不习惯。然而秀吉并没有感到不悦,反倒更欣赏这种爽快的人。
他比起那些一开始出于道义应允之后又因为利害得失嘟嘟哝哝的人强得多。而且这种特征也大有用武之地,可以派上用场。其实在交涉之前就知道他是这种人,因此也没理由不高兴。
“弥九郎,俗话说商人要有预见,预见恐怕不是指眼前之事,而是指看穿将来吧。”
“正是。”
“那么,你的预见有点儿过于停滞在眼前了。为什么不考虑将来更大的利益呢?即使作为生意人,男人也应该有更大的事业吧,即使把十八米宽的房子扩建成九十米宽,把三间大小的仓库增加到一百间大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跟成为一城一国的主人差远了。奋斗的价值不同,作为男人的人生宽度也不同,你觉得呢?”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目前也不会给你太少俸禄,让你难以糊口。把你当作老资格一样看待吧。如果你不擅长在战场中厮杀,就待在我身后,掌管算盘与账簿就可以了。军中需要你这样的才能。我麾下的那些武士总是希望到战场上轰轰烈烈地拼个你死我活,这样我也很为难,在营帐里考虑粮米与军需,苦心经营,却被认为不够勇敢,没有人愿意干,这怎么行呢?话虽如此,也不能硬要不适合的人来做,这样等于扼杀了这个人的天性。因此就需要重用你这样的人才。”
“将军……我现在回复您,像我这样的人,要是您肯用,我觉得似乎也能帮上忙了。那我就听您安排吧。希望您尽管差遣我,以后回想起来,也会说我充分发挥了作用。”
“你答应了?”
“我说了很多任性的话,非常抱歉!”
“不必为那样的事道歉。既然你已经跟随我,马上就吩咐你做件事。所谓奉公之初,弥九郎,你先立个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