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山城地势险峻,守将刚毅勇猛,作为国境上的小城,足以守得住,只是有一点缺陷,那就是城中大将不和。具体是指守将林重真的部下黑崎团右卫门和松田九郎兵卫。二人平日里就结党营私,一到打仗议事之时,双方意见就缺乏一致性。秀吉事先就已经探知这一弱点,然而让杉原七郎左卫门的队伍攻打他们时,那些平时不和的城中士兵却也团结一心猛烈回击进攻方。
今天一早也是如此。秀吉命杉原的队伍早上出发,一举摧毁对方,似乎期待着至少中午能够得到攻陷的消息。结果只是遭受了大量损伤,依然没有将城攻下。越是进攻,城中士兵的凝聚力越强。信使详细汇报说,因为他们占据天险,反正想要马上攻陷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秀吉暗中下令虎之助带领忍者潜入城中,在城里散布谣言,有机会的话放把火逃回来。
伊贺、甲贺的武士们的作用不是搅乱敌军就是侦察。他们几个人潜入敌人内部,散布流言蜚语,威胁敌方的水源或火源,用一切手段扰乱敌人的神经,使他们丧失信心。也就是所谓的消极战,不辉煌也不勇猛。要把甲贺和伊贺的武士收为部下非常困难,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独特的坏心眼儿、专业的智慧以及消极的性格。
谁都不喜欢接受这种间谍任务,虎之助却奉命来到冠山城附近。他自己的家臣只带了六人,其余二十人都是很难驱使的忍者。由于这里也是山城,虎之助正要绕到后山,甲贺的美浓部十郎把嘴巴贴到他耳边说:“加藤大人,我们认为是敌人的弱点,敌人也会用心防守。不能贸然去登后山。我先做点准备,请您稍等。”
美浓部十郎招来手下,同样对他们低声耳语。四五名忍者风一般消失在正门那边。过了一会儿,远处黑暗中传来几声野狗的狂吠。正门枪眼处有两三响枪声,杉原的队伍退守在远处,他们的阵营原本笼罩在泼墨般的夜色之中,如今似乎突然有了动静。
“时机到了,开始登山吧。敌方的注意力如今全都集中在正门处。怎么样啊,刚才的狗叫声不像人发出的吧?”美浓部十郎说着率先登山。伊贺、甲贺的武士平日里就一半在敌军中,一半在己方,过着两栖般的生活,深入敌方之后似乎也丝毫不危惧,就像在自家庭院散步一样信步而行。
城后方有个北之门,在后山的绝壁与城门之间,环绕着一条细长的峡谷,当然是人工挖的战壕。虎之助与伊贺、甲贺的忍者一起在沟底爬行。
“大将!”十郎的嘴巴又靠近了虎之助的耳边。这位甲贺的老武士身经百战,面对着和自己儿子一样年轻的虎之助,故意这么称呼,不同于单纯的敬意,还包含了类似揶揄小孩的语气,“您待在这里就行了。无论是多么小的敌城,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如果不是相当胆大,一定会怯场的。”虎之助没有搭腔。
“无论躲得多么巧妙,如果其中有一人搞砸,全体人员都将没法行动,会牵累别人。而且您今晚是大将,留在这里等待喜讯就可以了。我们一定不会有辱您的使命。”低声说完这番话,美浓部十郎和柘植半之丞等一伙人像野鼠一样沿沟底飞奔而去。他们来到离北之门两百米处,找到城墙较矮的地方,想要从那里悄悄潜入城内。一伙人聚成一团,左右张望。
此时,虎之助踩着家臣的肩膀爬上了战壕,又有两三个人和他一起爬上来。他们在战壕上又搭起了人梯,一个人跪在地上,另一个人骑在他背上,虎之助再站到这个人肩膀上,他把手搭到城墙上,身子一弹跳,离开了家臣的肩膀,马上有人从下面递给他钩镰枪。虎之助将枪夹在左边腋下,望着城内大声喊道:“率先进入冠山城的人是羽柴筑前守的侍童加藤虎之助清正。”话音未落,人已跳入城内。
后门的城中士兵自然大吃一惊,躲在远处城墙下注意风吹草动的伊贺、甲贺的忍者们比他们还要惊慌,“啊!真是乱来!”“愚蠢的行为!”
骂是骂了,已经来不及了。虽说是打敌人一个冷不防,但是总数只有二十六七人的小队,闯入敌人聚集的地方,到底想干什么呢?就算是不要命也得有分寸。与其说惊呆了,不如说让人生气。虽说如此,也不能丢下虎之助逃回去。美浓部十郎咂着嘴说:“跳进去吧。既然如此,也只能大闹一场再回去了。”他吩咐完手下,就拼命爬墙。人的本性在这时候就完全暴露无遗了。美浓部十郎命令他的手下跳进去的同时,又加上回去之类的话。同样是武士,伊贺、甲贺的人并没有视死如归的信条,无论忍受多大的耻辱,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活着回来,这样才算完成使命。
“美浓部十郎!第二!”他气呼呼地大声喊道。远处城墙上却有人争着同时自报家门:“第二个登城!加藤虎之助的家臣,饭田觉兵卫!”说完跃入城中。
把守后门的是城中大将松田九郎兵卫的队伍。“在北之门!不对,在水门!”虽在黑暗之中也能感觉他们乱作一团。虎之助手提钩镰枪,刺倒两三名敌兵。后面有人跟过来,他一边杀敌一边向自己靠拢。虎之助无暇回顾,心里却明白是饭田觉兵卫。
饭田觉兵卫是他十七岁时收到麾下的。当时,他在长浜城木村大膳手下,从主人秀吉那里初次领到三百七十石俸禄时,虎之助把其中的一百石拿出来给了山城八幡村的一名浪人,那就是饭田觉兵卫。
觉兵卫十分为难地说:“您还要再收几名家臣,三百七十石俸禄之中,我一人就占了三分之一怎么行呢?”
虎之助用对待尊长一样的礼节说:“不,对你这样体面的人,只有给你十倍、百倍的俸禄才能以主人自居。可是我现在身份低微,你先将就一下吧。”
觉兵卫暗暗发誓不惜一切守护这位主人,无言之中已经表露了他的决心。自那以后,无论何时何地,觉兵卫的身影从未远离虎之助。在觉兵卫看来,眼前的战况没有任何令人不安之处。觉兵卫自然比虎之助年长许多,也经历了更多战争,在做浪人的时候也一直留心要找一个好主,不肯轻易服侍别人,他确实是发自内心地尊重现在的主人。他想:“这位年轻主人的豪迈是与生俱来的,不仅有英雄气概,还有慈悲之心。”一旦服侍别人,生命就不再属于自己。觉兵卫内心发誓,一定要让这位英勇又慈悲的青年活到寿终正寝。为此,他随时准备替主人舍弃自己的生命。主从二人被这种情分联系在了一起。
“啊!小心!”觉兵卫本能地扑向一个敌人。这个异常敏捷精悍的敌人绕到了虎之助身后,挥动长刀,险些将他的首级砍下来,结果被觉兵卫发现了。地面震动发出了声响,血浆四溅之中,主从二人相视一笑。
觉兵卫提醒说:“那边已经接近城寨的主殿了,是不是有点儿过于深入了?”
虎之助摇头说:“我是故意一口气冲到这座城的正中央。觉兵卫,大声喊吧,喊着向前冲!”
“为什么要大喊?”
“看来守卫后门的是松田九郎兵卫,你边跑边喊,就说平日与他不和的黑崎团右卫门在城内造反了。”
“明白了。”
两人在混乱无序的城中士兵中间厮杀着向前冲,相继大声喊道:“叛党,叛党!”
“黑崎团右卫门的人正在四处放火,要小心黑崎团右卫门的手下!”平日的内讧此时造成了不可收拾的混乱局面。城中士兵互相怀疑,本应共同防御敌人,却互相忌讳,把敌人放在一边打起了内战,最后从各个城门四散而逃。
此时,正门方面的杉原七郎左卫门说:“看来后门那边我方军队进入城内偷袭了,我们从正面攻击吧。”原来已经疲于攻击的队伍也拼命攀爬城墙。这边最先登城的是杉原的家臣山下九藏。然而,此时城中士兵大半已经溃逃,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顽强作战了。确切地说,率先登城的军功依然应该归从后门进入的虎之助所有。
冠山城就这样在这一晚陷落了,城将林重真也与城寨命运相同。虎之助将善后事宜委托给杉原七郎左卫门,一回到龙王山就去拜见秀吉,说道:“我没有遵从您的吩咐,擅自做主,万一有什么闪失的话,也没打算活着回来。因为顺利攻陷了城寨,所以回来向您复命。请您处罚我抗命之罪。”
秀吉摇了摇头,赞扬道:“不算抗命,我料到你在接近敌方后门之后,万一有机可乘一定会那样做,这才特意派智勇双全的你前去。很好很好,这次你们俩干得都很好!”
虎之助心想:“‘你们俩’中的另一个指的是谁呢?”他抬头四下一望,看到秀吉身旁坐着市松。市松本来一直绷着脸,此时突然羞红了脸,连忙拜倒,满面喜色。
“他日与大家一同封赏吧,这个就当是个凭证。”他给市松和虎之助都颁发了战功奖状。自从来到中国地区的战场,虎之助已经是第二次得到战功奖状了。
失去宫路、冠山二城以后,七城连环的敌方外围防线就像拔掉了牙齿一样开始了动摇。失去一颗牙齿,另外几颗就会松动。秀吉想尽量不消耗己方兵力,将这些牙齿挨个拔掉。过了没多久,羽柴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加茂城。因为他们让守将生石中务做内应,取得了无血占领的功效。除了高松城,最顽强的便是日幡城,这里驻守着一千多名士兵。由中国地区的猛将日幡景亲驻守,毛利家的族人上原元祐为监军,从旁辅佐。问题在于如何攻陷它。三万人马全部分配出去,敌方各城也全无反击的余地,秀吉所在的龙王山的中军还有一万五千大军,显得足够从容,但是秀吉并没有急功近利,动用大军。
“那是什么啊?”营外传来了喧闹的乐曲。秀吉掀开帐门,信步而行。笛子、钲和大鼓的声音让人觉得有些嘈杂。虽说是在战场上,正是暮春时的正午,也许他也厌倦了战争,为那些乐曲所诱,笑眯眯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