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还有如此亲密的主从关系吗?夫妻之情就不必说了,恐怕刎颈之交也不如他们亲。信长和秀吉似乎都忘记了夜已深沉,看样子整夜谈也谈不完。
在旁边房间伺候的近侍们脸上开始现出了不安的神色。“明天还要拜府,要不要悄悄到筑前守大人耳边提醒一下呢?”
菅屋九右卫门小声跟堀久太郎商量道。久太郎也表示同意,他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起身绕到廊下走了几步,来到一间房门口,诚惶诚恐地报门而入。然后他走到秀吉身后委婉地提醒他时刻,秀吉这才醒悟过来,他望了望蜡烛说:“哦,已经这么晚了啊!哎呀,不知不觉竟然坐了这么久。”
秀吉正要起身,信长一副还没尽兴的样子,叱问道:“久太郎,你要干吗?”“明天一早还要拜府,天时已晚,所以……”
“哦,是吗?筑前守也是才卸下行装啊,应该很累了吧。”
“哪里的话,都怪我太高兴了,耽误了您的休息时间……”他对堀久太郎的好意提醒表示感谢,起身辞行的时候又悄悄问堀久太郎,“今晚我在旅馆交给你的礼单,有没有呈上去啊?”
“没,还没来得及呈给主公。刚把您带过来二位就开始聊天了。”
“对对,是我疏忽了。那就等会儿吧。”说完他就离开了。
堀久太郎和菅屋九右卫门两人将秀吉托付给他们的贡品礼单呈递给信长。一份写着给主公,另一份是给内眷的。信长打开两封礼单,读着上面的贡品名目,好几次瞪大了眼睛说:“呀!”处事不惊的信长似乎大吃了一惊。他在就寝之前还叮嘱二人说:“筑前守精心挑选的贡品,如果我不仔细看一下,有点对不起他的诚意。明天他把贡品运上山时,一定要通知我。我要到天守阁上眺望一番。”由此可见这次进贡肯定不同寻常。
堀久太郎和菅屋两人负责接待,他们对视一眼,心想发生什么事了啊。应该不是普通的贡品。既然主公说要到天守阁观望,那么就要做到一尘不染。虽然已是半夜,他们急忙召集走卒和小厮们,将山门之间的道路、玄关前的庭院,甚至山脚下护城河的拱桥一带,凡是能进入视野的地方,在天亮之前全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又铺上一层琵琶湖的细沙,用扫帚划出漂亮的图案。有些人不明就里,瞪大眼睛问:“这么大张旗鼓,明天是哪位大人拜府啊?”每个人都想象着应该会是一位达官显贵。
尽管昨夜睡得很晚,信长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身边站着一个人,非常引人注目,是市的千宗易。他是一名茶师,一般有茶会都会向他咨询,平时也经常陪伴在信长身边,但是最近却很少见他露面。因为信长在攻下大阪本愿寺之后马上给佐久间右卫门父子写了一封斥责信,将其流放。其中有一条写道:身在战场,却耽于茶事,附庸风雅,神魂颠倒,岂有此理。看到这样谴责的词句,世间爱好茶道的人都害怕起来。他们担心信长会像残酷地破坏佛教一样,极端压制近年茶道风行的弊病。
自东山殿起,茶道传入一般武士家庭,不仅出现在正式宴请之后,各个家庭之中,甚至用于战场上的交友与养心,这种倾向为时已久,成为一项日常活动,也算不上流行了。随之而来的是讲究风雅,用具考究。无论任何事情,沉溺其中都会产生弊端,茶道方面最近也出现了这样的坏风气,这不仅是局外人的非议,就连从事茶道的人也曾说出这种忧虑的话。这种忧虑果然成为现实,作为流放佐久间的罪状之一,在世间盛传。因此,最近有不少诸侯刚刚开始摆弄小茶勺、小绸巾,他们害怕受到同样的斥责,急忙改变志趣,远离茶道,认为还是不懂茶道比较安全。
茶道渐渐不再流行,自然也听不到茶会往来的消息,甚至连堺市、京都一带被称为茶师的人家也门庭冷落,让人感到了茶道的衰落。此时能在这里看到千宗易的身影,不仅给人久违的新鲜感,更是让那些有志于茶道的人感到一丝希望。
今天早上,千宗易很早就来到安土城院内的茶室,在一名弟子的协助下,不停地在茶室内擦拭,在院子里打扫,直到自己心满意足为止。后来,他检查了一下炉灰,装饰完用具,来到信长房内汇报自己工作的完结,说:“麻烦您亲自看一眼。”信长点点头,站了起来。
茶室有六块榻榻米大小,茶叶罐用的是他珍藏的大海,花瓶中还没有插花,花浸在水瓮旁的小桶中以便迎客之前插放。
“很好。”信长扫视一遍就出来了。有个人赶紧退到树荫下,像壁钱一样跪地叩头。
“你是?”
千宗易从背后回答说:“是我的徒弟。”
信长没有说话,边朝大院子里走,边回顾笑道:“千宗易,霜还没化呢,今天是不是有点早了?”
他走到假山亭子那里,听千宗易讲了最近茶道衰落的传闻,又大笑说:“是吗?原来大家是那么理解的啊。这是天大的误会啊,我可没禁止过茶事啊。可是像佐久间之流本就无能又沉溺于此可以说是一种茶弊、茶害了。天下人都在征战,或者兢兢业业地工作,独自贪图闲适安逸超然于世外的人应该称作茶避、茶懒之徒,我不敢恭维。然而,对于秀吉那样的忙人,我却想劝他玩玩。今天早上的茶炉、热水就应该为他那样的人准备。”
近侍们前来迎接了,说是筑前守大人拜府的时刻就要到了。信长把千宗易留在那里独自前往天守阁。旭日高照,冬天的早上暖暖的,有些朦胧。树梢上的冰花都化为露珠,一眼望去,整个安土城都被霜打得湿漉漉的。
“嗨哟!”“嗨哟!”从山下的城门处传来号子声。信长眯起了眼睛。他身旁还站着内室的女眷以及孩子们。当然还有那些近侍的小厮,早晨的阳光洒在众人脸上,有些耀眼。
“哎呀,是那个吗?”信长赞叹道。能够让今天的信长瞠目的物资想来不一般。信长回头望着身旁的人们,指给他们说:“快看那边,好多贡品的挑子啊!筑前守说那都是他带来的土特产。他带来的贡品是进驻中国地区的。真不愧是大气之人、大量之人啊,哈哈哈!”信长很高兴,他不停地看,不停地笑。其他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也被吓呆了。
估计这在安土城创建以来还是头一次。从山脚到眼底下,那些贡品挑子沿着长长的坡道,穿过一道道门,络绎不绝地被挑上来,长长的队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队列中间还夹杂着羽柴筑前守守的家臣,一个个盛装在身,非常美观。有的负责贡品,有的负责警备,还有走卒的头领,陆陆续续登上山来。
“还有啊,还在持续吗?”信长也有些呆住了,他说:“如此多的贡品,估计是举世无双了。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啊!筑前守这家伙,搞得安土城的城门都显得狭小了。真是举世无双的大气之人啊。”他昨晚已经看过一遍礼单了,似乎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信长反复地大声赞叹大气之人,周围的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贡品挑子总计有二百几十抬。前面的挑子穿过带厢房的大门、中门,依次放到院子里,后面的挑子才走进山脚下的门里。从前庭到院子,城内已经摆满了贡品。掀开遮盖的绸布,展示在人们面前的物品,数量名目繁多,难以形容。也就是说,打破了当时人们的惯例与常识。举几个例子,比如:便服衣料二百多匹、播州杉木原浆纸二百捆、鞍马十匹、明石干鲷鱼一千笼、饭蛸三千串、长刀数把、野里的各种铸造物等等。
“呀,来啦!”在谒见的大厅里等待秀吉的信长和昨晚不一样,他恢复了平时接见诸侯时的样子。秀吉也殷勤备至地赔罪道:“长期以来军务繁忙,疏于问候了!”又按照礼节拜祝道:“祝您身体健康,一如既往!”今天早上来拜府,他还带了养子秀胜前来,想让信长看看他已经戴冠的样子。看到主公心满意足地点头,他自己也同样得到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