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刚走,从门口、书斋和走廊前哗地拥入十多名强壮的士兵,挤满了房间。他们身着铠甲,用刀枪将官兵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站起来!”他们一齐喊道。
官兵卫放下酒杯,环视了一番他们森严的面容后问:“叫我站起来有什么事吗?”
一名部将用极其悲伤的口吻回答:“奉主人摄津守之命,带你去城内大牢。”
“去大牢?”官兵卫无意识地说道,想高声笑出来。糟糕!他刚这么意识到,便立即觉得自己可怜,竟然如此稀里糊涂地钻进了村重设的圈套。
“哟,是吗?”如此一边自问自答,他站了起来,脸上依然挂着笑。
这次是他在催着周围那些脸色僵硬的武士,“走吧。哎呀,如果这是摄津守大人的好意,我只能乖乖地去了。”
“……”
武士们无言,簇拥着官兵卫走到走廊下。吱吱呀呀的铠甲声和十多人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昏暗的走廊和台阶,上上下下走了好几处。走在眼前的昏暗里如同被蒙上了眼睛。
“此间是否暗藏杀机?”官兵卫一阵紧张,不过好像没有这个迹象。没灯火的地方着实奇怪,是城郭建筑中的复杂通道。他感觉到一扇重重的车窗打开了。
“走!”
他遵从命令往前径直走了约十步,已经走到牢里。他身后的门“咚”的一声关上了。
“哈哈哈!”官兵卫对着黑暗哄然大笑,且如吟诗般,以自嘲之感独自面对墙壁说:“我官兵卫竟被摄津守村重设计陷害……人心叵测啊。不能按常理出牌了。”
他想,这里上面可能是弹药库。地板是连脚板也可以感受得到的、有节眼的厚板。官兵卫沿着四壁悠闲地漫步。他推测,室内的面积为二十平。
“……唉,真是替村重觉得可怜。他把我囚禁在大牢,到底想怎样?他认为这样会有效吗?他的智谋不过如此。真是可笑!可笑!”
他盘腿坐在大牢的中心位置。屁股冷,这里好像连一张席子也没有。
“没卸了我的短刀。”真是万幸。只要有这玩意儿,他随时会爆发。
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屁股再冷,心也不会冷。这个时候,青年时期经常奋力研习的禅或许能发挥作用。这种想法渐次涌上心头。
紧接着他想到的是:“嗯,幸好是我来了。”
秀吉会感谢自己。如果是他来了,还指不定会怎样呢,可是如今已经化大灾为小难了。
“……”
官兵卫也姑且安慰自己。他定下心来走到这里时,打心里决定不失沉着。心里一阵慌乱后,他隐约觉得有点疲劳。人的意志与生理似乎未取得一致,他陷入深深的沉思。
脸的一侧映着一条条昏暗的灯光。官兵卫静静地注视着光源处。
窗户是开着的。牢固的格子窗的对面,有人脸在灯光中摇曳,是荒木村重和其他武士。
“官兵卫,冷吗?”有人在问,是村重的声音。
官兵卫眼神澄澈,他的回答丝毫未缺少平静:“不冷,酒劲还没过。但是到半夜可能受不了。如果你把黑田官兵卫冻死了,要传出去,羽柴大人会连夜从播磨赶来,恐怕那时,你的首级就该蒙上大牢大门外的霜了。摄津守,你真是个没有脑子的人。你囚禁我有什么作用吗?”
“……”
村重无言以对。他也知道自己内心有愧。可是他马上又抑制住了自己的坦率而嘲讽道:“官兵卫,别发牢骚了。你说我无谋,可你还是落入了我这个无谋之人的圈套,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这样的你可以称为中国地区的张良吗?”
“你出此恶言也没有作用。堂堂正正地说怎么样?摄津守。”
“……”
“你不过把我看成是个谋士、计谋家,对我心怀警戒。可是我黑田官兵卫只施大计,不耍小聪明,也从未考虑过要算计朋友来为自己请功。只是为你考虑,也理解筑前守大人的苦衷。而且我也相信,在信长公的领导下,我们万众一心,速速完成统一大业才是拯救天下苍生的大计。如此,我才只身来到此处。大家都是人,**裸地来到世上,你难道不懂吗?不懂筑前守大人的友谊和我们的信义吗?”
村重不知拿什么话来回答,稍作沉默后,强行辩驳道:“什么友情、信义,那些不过是和平之日才会发光的东西。现在时局不同了,是战国,是乱世。我不设计就会被算计,不害人就会被害。在这个危险的时代,甚至抓起筷子都隐藏着杀和被杀。昨天还是同伴,今天可能就是敌人了。不管是敌是友,把你关进大牢我也是实出无奈,这是战略。你还得感谢我发了慈悲没杀了你。”
“原来这样。如此一来,你对世间的看法和平时对战争的看法,还有你身上有多少道义,我已了如指掌。你对时势的盲目让人觉得可悲。我不愿意再和你交谈了。随你沉沦下去吧,你会自取灭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