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财可有眼里劲儿了,往禾边那里躲,禾边探出身子拉他,昼起怕他摔倒,长臂一揽,这下禾边和财财都被他护住了。
珠珠起哄道,“哥哥胆子肥了,肥了,爹你可以宰杀吃了。”
杜大郎张牙舞爪要抓财财,昼起伸手拦住他,财财吱哇乱叫,禾边也哈哈大笑。整个院子好像有了脉搏,在强劲地跳动着,各自的笑脸是开着的花,在酒意和稚子打闹嬉戏中无忧无虑地静默摇摆,放松发呆。
禾边忽的有所感觉,就好像他本该就属于这里。
他不用刻意讨好卖乖卖力,喝酒撒泼也有人配合接住,他好像真的在做梦,梦到了他小时候一遍遍幻想的家。
禾边扭头就对上斜角柳旭飞的眼神,或许柳旭飞背后有光晕将人神情罩得模糊,禾边竟然觉得那眼里有慈爱和无言又伤怀的疼惜。
禾边心里一热,脑子本来就空白着,陡然的冲动毫无阻碍地奔涌出胸口时,心狠狠跳了一下。
“小爹。”
背光里的柳旭飞身形一僵,而后只笑笑没说话。
“小爹?”禾边又试探喊了声。
这下,杜大郎赵福来杜三郎甚至连孩子们都齐齐看向他俩。
柳旭飞没反应,只是眼里有些游神,禾边面色有些失望,慢慢低着头了。
赵福来扯了扯柳旭飞的袖口,“小爹,小禾喊你爹呢。”
神情怡然的柳旭飞立刻有些被戳破的慌张,强做镇定一般道,“别想诈我,我没病,我没应,我知道是假的。我没应。”
柳旭飞像是迷失在那温暖光团里的鹿,他的眼里小鹿呦呦呼唤,他却不能应答,一旦应了,就有人强行打破这宁静祥和的画面,告诉他这都是假的。
他所拥有的,还是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落空和痛苦。
他说着目光游离起来,喃喃道,“我很努力的,我听见他每天喊我小爹,我都没答应,我不会吓到他的,我不会把他吓跑的。我真的没病,不,我病好了,自从禾边来了,我病就好了。”
桌上没声了,夕阳烧起来了,红淹没一切吞没了蝉声,禾边眼泪也决堤了。
众人都不忍看。
一个自小就渴望亲情的,一个常年饱受失去儿子折磨的。
这是老天给他们的缘分。
禾边也觉得如此。
在酒意的发酵下,禾边心底的执念飞速膨胀把他吞噬。七岁前,模糊痛苦的记忆又清晰浮现,自他有记忆起,一年四季都是一件破烂衣裳,夏天晒得中暑,冬天冻得脚丫子青紫。买他的人家说本看着他长得粉雕玉琢的,买来做小厮书童陪小少爷,但发现他越来越笨越来越丑,嫌弃他干活慢又胆小,打骂后都教不会,又把他卖了。
后面他越来越丑,面黄肌瘦一看小苦瓜又笨又呆没人愿意买他,有没办法生孩子的把他买回去也是睡牛栏里,后面那户人家生了孩子,又把他卖了。
兜兜转转被卖了多少次禾边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永远一身跳蚤蓬头垢面,他明明一个人走得好好的,一群小孩子追着他打,追着他骂小乞丐。
以前他还伤心难过,但后面也管不了那么多,饥饿只有饥饿,一听到别的爹娘喊人吃饭,他也不管不顾冲人家去吃。
主人家一脚就把他踹飞,嫌弃晦气,骂他哪里来的小乞丐找自己爹娘要饭去。
那一刻他怨起了他爹娘,但又想,自己是孤儿,能怨什么。
怨老天不公,给了他小命又专门让他受折磨,这世上任何一个大人孩子都能对他拳打脚踢,他无力反抗但别人也别想再欺负他,他想跳井,后面遇到了假惺惺的田家人,虚情假意消磨了他最后一丝警惕和清明,被骗被糊弄了近十年。
可现在,禾边不怨了。
禾边泪眼婆娑对柳旭飞道,“小爹,真的是我在叫你,你那天说忘年交就是我不是你生的,但是我却长在你心坎里,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你生的该多好。我可以叫你小爹吗?我会当亲爹一样侍奉你的。”
柳旭飞还是没反应。
柳旭飞不敢对视。
他眼神飘移虚虚躲避,可滴在他手腕上的泪珠烫了他,他抬头就见禾边泪流满脸。没有一个当父母的能看这样的场景,更何况柳旭飞什么都明白。他见禾边第一眼起就没有缘由的想哭,他笃定禾边就是他的孩子,但他没证据。只凭着越看越像的五官,别人只会说他又失心疯了。他怕吓到禾边。
可现在柳旭飞顾不得这些了,他一把抱着禾边,好像透过他单薄瘦小的身躯,看到了长年累月被虐待的过往,柳旭飞耸动着肩膀,抖着的手指不住地抚摸禾边的后背。
没有声音,可大家都看到了那张流泪的脸。
渐渐的渐渐的,柳旭飞像是释放终年心结,拍着人的手指缓慢凝滞,居然醉晕了过去。
赵福来酒倒是惊醒了。
本来今天饭桌上的重点就是认亲的,但是事情一件件被打乱,现在禾边和小爹都醉了,柳旭飞居然哭着睡着。和以前醉后的痛苦不同,这次脸上是幸福的满足,像是主动沉浸在梦里不愿意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