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山城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雕花木窗的镂空棂格,一缕缕斜斜地落进屋内,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晕开一大片柔和的暖金色光斑。窗外老树的枝叶随风轻轻摇曳,细碎的树影便跟着光影一同缓缓晃动、流转,斑驳的纹路在地面上来回游走,添了几分灵动。
整间静室里,空气清宁又温软,淡淡的中草药气息悠悠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清苦之余又带着一丝温润。偶有清风穿窗而入,裹挟着院外草木独有的清新绿意,两种气息交织相融,萦绕不散。周遭静谧无声,一屋一景、一光一影拼凑起来,俨然是一幅笔触温柔的闲静画卷。
只是这幅看似圆满的画卷里,偏偏空了一处最要紧的位置,少了那个朝夕相伴的身影,便连满室暖意都显得单薄了几分。
谢采半倚在铺着绵软锦缎的床头,身后垫着数枚厚实蓬松的软枕,将他的上半身稳稳托住。素色锦被规整地盖至他腰腹位置,隔绝了屋内微凉的空气。他整个人静坐着,目光却久久凝落在床侧的梨花木小几上,视线牢牢锁着那一套早已彻底凉透的早膳。
白瓷碗里盛着清粥,表面凝起一层半透明的薄米膜,失去了刚出锅时温热软糯的模样。旁边几碟精致小菜色泽黯淡,不再有方才装盘时鲜亮诱人的光泽,蔫蔫地趴在瓷碟中。一枚圆润饱满的白煮蛋孤零零地搁在最侧边的碟子里,通体雪白,自始至终无人触碰。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烦躁。那烦躁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先是转头望向窗外,望着院中的花木与长空,片刻后又默默收回视线;目光落向那碗凉透的清粥,稍作停留便又仓促移开;而后又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房门,似是在期盼什么人归来,最终却只能轻轻垂下纤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般反复张望、辗转失神的动作,他不知来来回回做了多少次,屋内静得甚至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转轴发出一声细微绵长的轻响,打破了一室沉寂。
池青川缓步走了进来,手中稳稳端着一只陶制药碗,碗里盛着刚煎好的汤药,温热的药汁上方袅袅升腾起乳白色的热气,丝丝缕缕向上飘散。浓郁苦涩的药香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四下散开,渐渐冲淡了屋内原本清淡的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小几上那些纹丝未动的早膳,原本平和的眉宇也缓缓拧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担忧与不解。
“怎么不吃?”他出声询问,语气平和。
谢采闻声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倔强。那委屈藏得很深,却偏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吃。”
他开口答话,嗓音闷闷沉沉的,像是情绪堵在胸腔里,一字一句都仿佛是费力从心口挤压而出,听得出兴致全无。
池青川将冒着热气的药碗轻轻搁在小几上,随后侧身走到床边,缓缓落座。宽大的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向下一陷,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为什么不吃?”
谢采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池青川就这般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平静淡然,却又带着几分细致的审视,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饿?”
谢采微微颔首,动作轻缓,“不饿。”
池青川凝望着他,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里裹着满满的无奈,似是早已看穿了对方口是心非的心思。
“那,”他循循善诱,“为什么不饿?”
这句追问让谢采顿时语塞,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他再次抿紧嘴唇,索性彻底转过身子,将大半张脸朝向窗外,不肯再与他对视。
窗外天光正好,明媚的阳光洒满庭院,枝繁叶茂的树梢间,成群的雀鸟蹦跳嬉戏,清脆婉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可这般鲜活的喧闹,却仿佛与屋内的他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半点也暖不透他心底的空落。
“不想吃。”隔了许久,谢采才再次开口。
池青川将他所有小动作与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缘由。
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谢采微微侧转的侧脸之上,看着他明明望向窗外,眼神却涣散游离,全然没有欣赏景致的心思,整颗心早已飘向了别处。
“就因为姬别情回了凌雪阁?”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采垂落的长睫骤然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一下震颤轻盈至极,宛如林间蝴蝶扇动薄翼,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却还是完完整整落入了池青川的眼中。
他依旧沉默不语,身子顺势轻轻往下一滑,抬手拉起锦被,将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摆明了不愿直面这个话题。。
池青川看着他这副“我就是不承认”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