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有对人好却不计回报的人吗?芝月趴在桶边上,惆怅地想。
沈墀,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把自己从崔家正大光明地救了出来,不会牵连帮她做事的仆役,也不用担心外祖母有后招,就这么把自己救了出来。
她千忧百虑,以为千难万险的事,就这么意想不到的解决了。
金银细软、田产肆铺,他身为四品官,这些想必都是看不过眼的,若是以这些来回报他,怕是行不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不幸早亡,外祖母家是个魔窟,祖母那边又是不入流的商贾,眼下她质押在诏狱里,唯一可用来向沈墀报恩的,只有她自己这个人了。
值钱不值钱的另说,但外祖母拼了命想把她卖出去,想必是有用的。
与其给老头子做小,不如从了沈墀,至少……
“至少缇帅年轻又貌美——”玉李深有感慨地捧来了棉巾,为自家姑娘披上,“给他这样好看的人做小,起码在床上姑娘不用闭着眼受着……”
芝月听了,从脖子到脸,红成了油焖出来的虾子,她慌慌张张地披了棉巾,捶了玉李一拳,“……哪里学来的荤话,真不知羞。”
玉李笑嘻嘻地,“灯市口澡堂子学来的。姑娘就说奴婢说的是不是实话?罗家那个老头子,干瘦的像捆枯柴,说不得一身老人味,上次奴婢看他摸鸟的手,小拇指的指甲留的长长的,可把人恶心坏了——”
芝月也有些作呕,她趁着屋子里的热气,把里衣换上,由着玉李为她擦头发,皱眉道,“自诩大儒,脚力武夫都比这等人直率可爱。”
“姑娘还是先别急着动作,咱们初来乍到,先走着看几天再做打算。”玉李手脚利落地为姑娘披上了长袄,谨慎地说着,“既然到了诏狱,总要见见老爷吧?这个世界上,除了老爷,姑娘也没什么亲人了。”
进京六年多,芝月对裴茂享的亲情已经淡成了水,小时候父亲疼爱她的画面虽然都历历在目,但母亲的早亡,冲淡了这一切,令她对父爱好像失去了期待。
她道了一声好,见玉李正收拾室中,忙要搭把手,玉李赶忙叫姑娘先去歇下,“姑娘快歇着去,奴婢在我娘那里享了好几日福,力气全养回来了,姑娘就别给奴婢添乱了。”
芝月也觉头昏,依言便出了净室的门。
院中有小虫在鸣叫,四下里静极了,夜色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覆盖在小院的上空。
假如不去想自己还身处诏狱,芝月只会觉得这样的夜色,使她心绪宁静。
一阵冷风刮过来,芝月不由地裹紧了长袄,一溜小跑进了卧房,香笼上还烘着衣裳,也不知道梁家嫂子熏的是什么香,暖洋洋的,芝月凑近了把头发放旁边烘,闻见了荔枝壳的甜润之气,再烘一会儿,香橙的清馥气也绕上身来,整个人都清爽了。
芝月一边用手疏通发丝,一边暗暗猜想着,都说香饰主人,这样甜润又清馥的香气,想必梁家嫂子也是位善良温和的女儿家,又想到梁固从家里为她取来的物品,无一例外都是梁家嫂子准备的,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好像从崔家出来,她就获得了一些不可言喻的力量,比如想和旧友相见,比如结交新的好友,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她还想出门逛逛:灯市口,前门大街,卖绸缎零嘴的街巷,可以吃酒赏景的夜市,快打春了,早晨卖花的人又要出没了,她是不是也能出门买些花呢?
真奇怪,她分明是在全天下最阴森可怖的地方,却敢做自由自在的梦。
她收回了思绪,慢慢把烘的半干的头发梳拢滑顺,玉李推门进来,悄声说着,“奴婢听见院外有巡行的脚步声,牢狱和民居果然不一样,白天夜里都有专人巡逻。”
芝月点点头,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好一会儿才奇怪地说道,“我们在崔家的时候,常常能听到这里传出来的惨叫声,可真的置身其间了,却反而一点也听不到了。”
“还没到后半夜呢,到时候姑娘再听听。”玉李不以为意,先去铺床,接着又来催促姑娘睡觉,“崔家眼下没动静,明天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想想老爷,当年不就是被这么送进大牢的嘛?”
“我爹也不见得很清白。”芝月闷闷地说了一句,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又纳罕地说了一句,“……下午我就发觉了,这床如何这么高这么大,也不知是从哪里搬过来的。”
“还能是哪儿?他们总提起的棉花胡同呗。赶明儿见了我娘,叫她打听打听这棉花胡同,是不是安置北镇抚司眷属的宅院。”
玉李吹熄了灯,摸着黑儿爬上了床,果然也惊呼了一声,“姑娘说的不假,这床真的高,睡三个人也使得。我这小短腿还得扑腾扑腾几下才能爬上来。”
芝月笑着把她搂进了被窝,悄声说道:“……明日若是风平浪静的,咱们就把西边屋子收拾出来,这样莲姑来了也有地方住。”
“姑娘难道想在这里住一辈子?”玉李小声说,“这里毕竟是关重犯的地方,再安稳也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想个出路才是。”
芝月听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心态,好像真把这里当住处了,想到这里,她有些心有余悸,好一会儿才说话,“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下午的时候,我分明还听到闲话说,这里不是谁的香闺——这话都入耳了,我哪儿还能厚着脸皮一直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