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手脚麻利地捏好了馄饨,又拿勺子去捞馄饨,直捞了两大碗出来,左看右看,只见着一张玫瑰椅,端了起来把两大碗馄饨往椅子上放好,又见椅子边那个端严又神气的年轻官儿站着,料想着他也是这诏狱的千户、百户一类的,忙赔了个笑,招呼道:“官爷也吃,吃饱了有劲儿,再送姑娘上路。”
芝月这个时候已经跟到了玫瑰椅这里,她的全部心思都在这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上,也没注意听老妪的话,倒是沈墀听了,眉宇间就多了些疑惑之色。
常千户也注意到了,拎了两个小凉杌过来,一左一右摆在了玫瑰椅边上,嘴里笑着解围,“上什么路,姑娘好好的呢。”
老妪没听出来,也笑着说是是是,“饿着来,饱着走,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姑娘放宽心。”
她递上两柄勺子,芝月接了也不拘谨,就坐在凉杌上准备开吃,常小山在一旁手快,先接了另一柄勺子,又问缇帅,“缇帅吃不吃?”
芝月舀了一只馄饨,正轻轻吹着,听见常小山问了,仰头看沈墀,沈墀其实呆在这里也没道理,常小山的话倒是给他一个由头,他注意到了芝月的视线,不知为何被注视的一侧有些发热,索性接过了勺子,坐在了芝月的对面。
既然缇帅放松下来了,常小山就更快乐了,他叫馄饨摊的老两口再给自己盛一碗,端着大沿儿碗就地坐在了台阶上,笑呵呵地吃起来。
芝月也觉得很快乐。
风清月白,草动虫鸣,心头无牵无挂地吃一碗馄饨,换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外祖母是保州人,火烧罩饼、锅包肘子,白洋淀炖鱼,同乐坛子肉,哪一样都让人垂涎,可外祖母偏偏热衷于在家里吃些不开火的糕食,别说肉菜了,肉酱都少见,也就是家里待客了,才会叫厨子花心思整治些好酒好菜,平日里崔家的女眷个个都啃糕饼喝茶水,要是说一视同仁也便罢了,可檀之表哥又是个例外,外祖母叫人给他在前院书房外专门砌了小灶,鸡鸭鱼肉吃不尽、用不尽似得,连甚是听话的大姐姐都颇有微词。
今天这碗馄饨若说是人间美味倒也不至于,说不得肉里还掺了面,可吃在芝月嘴里比什么琼浆玉液还要好吃,她一口接一口地吃了小半碗,肚子填饱了一半,身上有了力气,便能管一管自己的闺阁女儿的仪范。
她悄悄抬起眼睫,视线落在对面的沈墀身上。
湛然如冰玉的一个人,用饭时也沉静,分明是坐在矮矮的小凉杌上,却仪态端方,不显局促。芝月吃一口,看他一眼,心里默想着他从过来到此刻的过程,暗忖着他的来意,不免有些好奇。
他是北司的主官,想来事务繁杂,怎么会在这里同她围坐在椅子边,吃一碗铜锅馄饨,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芝月在心里又把与他从相识以来发生的事过了一遍,脑海里又浮现出初见那晚,自己跪在游廊,他拿外衫为自己解围,那时自己心中有气,冲他喊了一句绝不做妾。
想到这里,芝月的勺子就停在了嘴边,用不下去了。
诏狱是牢笼,他若想正经娶新妇,应当不会把人安置在这里,那她呢?又不关押,也不提审,那……
芝月的心又沉了下去,对面人像是察觉了,抬起了眼睛,芝月的视线触碰到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错了,这样好看的人,怎么能同那些世俗男儿一般,也纳妾呢?
她转念又觉得自己过于稚气天真,好看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好看的男人就不纳妾了?檀之表哥小的时候又孤傲又冷清,现在长大了,还没成婚,通房就收了好几个呢!
还有父亲,记忆里他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对母亲也是百依百顺,可背地里不还是流连秦楼楚馆、狎妓狎成了京城第一风流?
更别提二姨父、罗兆符之流,一个猥琐如野猪,一个道貌岸然像条烂了根的竹子,这些人不都在纳妾收通房吗?
芝月想来想去益发觉得恶心,碗里的馄饨也吃不下去了。
沈墀好像是察觉到了,眼神里带了些探询,也搁下了勺子,“再来一碗?”
心里有情绪,听什么都像阴阳怪气,芝月摇头说不,“吃饱了。”
饿就是饿,饱就是饱,她是一点儿也不遮掩,沈墀闻言也放下了筷子,那老妪眼里有活儿,赶忙把两只碗收回去,芝月低头一看,椅子上被烫了两圈白印子。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沈墀,他也看见了,却不置可否,叫常小山把椅子搬进西厢房。
“叫甘遂来烧热水。”
常小山应下来,出门吩咐去了,芝月局促地站在西厢房门口,听见院门又是一响,梁千户左手拎了一个薰笼,右手抱了一叠棉巾衣物,他一进来先给芝月见了礼,笑呵呵地说起话来。
“……叫姑娘久等了,我家娘子去置办了这些,先给姑娘送过来,我家娘子原本打算进来帮帮手,听说姑娘的丫头要进来,便做了罢。”
芝月听到玉李要来,喜上眉梢,先谢过了梁千户:“代我向尊夫人问好……”
梁千户把东西拎进了厢房,芝月则下了阶往院门走,只走了两步,就见玉李背了一个小包袱闯进来,见了芝月,先兴高采烈地喊了声姑娘,就冲过来和芝月抱在了一起。
“莲姑呢?”芝月搂着玉李,小声问道。
玉李小声地说:“梁千户说,一个一个地抓,不着急。”
她是个懂事有礼的女孩子,先松开了自家姑娘,再规规矩矩地向站着的沈墀请安。
“镇抚使对我家姑娘的再造之恩,奴婢铭心镂骨,没齿难忘,日后必将结草衔环,做个报答。”
沈墀倒是不意外的样子,向着捏馄饨老妪留下一句,“再给她煮一碗。”
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