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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录取通知书来了(第1页)

“12月9日星期五晴全省大学文化考试今天开始。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高考考场,也是“文化大革命”以后的第一次正规的考试。脚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考场地面,边角沾着风干黄泥、碎煤渣,是一早赶考工人鞋底带进来的厂区尘土,空气里混着粉笔灰、老式煤油皂和众人紧张的汗味。上午9时至11时半考语文——语文基础知识部分(30分)有:1、修改错别字和纠正病句共4题。2、区别修辞手法3题。3、默写诗词《蝶恋花·答李淑一》。4、解释二题:“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落笔默写诗词时,指尖攥着廉价木质铅笔,笔杆被手心冷汗浸得发滑,考场四周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监考老师解放胶鞋踩地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作文(70分):《人民日报》11月10日报导《一个青年矿工的变化》读后感。下午考数学。数学考卷难度陡升,邻座三十多岁的老工人考生攥紧橡皮,反复擦改卷面,橡皮碎屑落满桌角,指尖掐得虎口泛白。12月10日星期六晴今日考政治、史地。政治包括问答和名词解释,主要内容有:名词解释:科学社会主义,剩余价值,矛盾的主要方面,先验论。问答:1、感性认识怎样上升为理性认识。2、为什么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3、用两点论并结合实际谈谈红与专的关系。4、《毛选五卷》的主要思想。5、……答题间隙抬眼,考场墙面贴着褪色红色标语,边角卷起泛黄,是往年留存的宣传字迹,每一道政治大题,都紧扣当下时代风向。“史地更简单,多是初中知识。主要内容有:一、历史部分:填充题:关于人类历史的一段语录,关于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社会性质的一段语录;我国古代四大发明;古代各朝代名称;清朝时我国疆域东北、西北之位置;三国吴派谁去台湾等。问答题:关于义和团运动的性质和意义;二次鸦片战争后,沙皇侵吞了我国哪些领土。二、地理部分:填充题:我国四大海洋的名称、海岸线长度、沿海各主要岛屿;我国的土地面积,东西—南北、东北—西南走向的主要山脉。问答题:行星和恒星;地震震度和裂度;我国的气候特点及农民怎样利用气候发展生产;西亚的地理位置。”史地考题浅显直白,很多熬夜啃高中重难点教辅的考生,看到题目瞬间僵住,喉间不自觉吞咽,眼底满是错愕懊悔。“考后,从考场出来,感慨万千。文科考场考生济济,既有三十挂零的老考生,也有十六七岁的应届高中毕业生;既有参加工作多年的工人、教师、各界人士,也有为职业而苦恼的社会青年。”校门口梧桐叶落了一地,年长工人工装沾满机油,少年学生穿着打补丁的平布衣,知青袖口还留着下乡劳作磨出的破洞,所有人都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面色五味杂陈。“下午考试毕,与九龙坡成都铁路局配件厂的何文朝同乘3路电车进城,谈及这次高考,我们一致认为:考题出得太不合理,或是没有道理,除数学外,语、政、史地只相当于以前初中考高中的水准。而不少考生都以为这次高考考生多,录取数量少,可能要考尖子,考题也会深,故都去钻了深的。恰恰相反,对浅的、常识一类的,一看就懂的知识,反而忽略了,至使临考时大大出乎意料。高考已经结束,我好像完成了一件任务,轻松了。”老旧电车哐当颠簸,车窗漏进初冬冷风,何文朝指尖掐着复习厚厚的手抄笔记,狠狠叹气,笔记边角早已翻烂,到头来全都无用。高考之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中的揪心,就算事后的王泉根看来,也是相当地煎熬。这份煎熬扎根在每日流水线劳作里,割裂着谋生与追梦的边界,日夜磨人心神。“1978年1月1日星期日雨阴,有小雨。元旦节日加班,仍在动轮车床铲刮床身、刀架。车间湿气浓重,铁屑混着机油黏在劳保手套纹路里,嵌入指甲缝洗不干净,机床轰鸣震得耳膜发麻,一整天下来小臂酸胀发抖。晚在九龙坡,去铁路俱乐部阅报。俱乐部灯光昏黄,木质长凳磨得光滑,报纸被无数人翻阅,边角起毛褶皱,油墨味混着潮湿雨气扑面而来。考不上大学怎么办?今年是否还打算继续去报考?如有这个决心,则从现在起就应着手准备复习和自修了。估计1978年的高考在夏季6、7月份,据说还要增加一门英文。七七已过,七八已来,辞旧迎新,感慨多多。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抓住当前,奋发努力。如何努力?模棱两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何去何从,高考如何?夜半梦多理想多,又想写诗又想把小说做。清早猛听广播响,慌慌张张离被窝。一天工作多辛苦,哪里还有时间、精力把文章做?呜呼,理想与现实,理想与吃饭,理想与上班,矛盾何其多。写到此,愁如织,乱如麻,理不清这人生路……”深夜回到职工平房宿舍,木板床冰凉,被褥带着一股霉味,窗外冷雨敲着青瓦,我握着钢笔的手疲惫发酸,日记本纸页被呼吸湿气打湿一角。没想到煎熬等待过后,时间的车轮又飞速地碾压出许多花儿来。心底沉寂许久的微光,忽然有了破土而出的苗头。“1月3日星期二阴上午仍铲刮动轮车床刀架,已快完工。中午听邹习新(这次同去参加高考的机务段工人)说,下面县里已有人来搞知青考生的政审,看来重庆市的考生初选也应在最近几天有消息。邹习新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音,眼神左右扫视车间工友,政审在当下至关重要,稍有闲话污点,直接断送升学资格。命运,我的命运将如何呢?(于中午12时半记)我靠在机床边角喘息,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心口突突狂跳,连机床运转的噪音都压不住心底的慌乱。[高考已有希望]下午和顾德川在检修给砂塔的砂管。约3时半,遇到党委干事董庆生(这次由他负责机务段招生事宜),问了情况。董庆生穿着整洁干部中山装,口袋别着黑色钢笔,面色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笑意,让人猜不透话语真假。董告诉我以下消息:今天他去开招生会议,初选名额已定,机务段有两名,文科一名是我,理科一名是邹习新。职工子女考得都普遍差,年纪大的考得较好。现还要交党委讨论,征求群众意见。明天张榜公布初选名单,再以后是体检等等。”群众评议暗藏人情冷暖,车间平日结下的细碎矛盾、旁人嫉妒闲言,都能成为否决初选的理由,希望近在眼前,却依旧悬而未决。初选名单终于被张贴出来。全厂工人午休扎堆围观,流言蜚语瞬时四起。“1月4日星期三晴上班,今检修汽室汽缸扩瓦机。(高考初选公布)上午机务段招生领导小组公布高考初选情况(张贴),如下:根据省招生委员会按照国务院和省革命委员会有关招生的政策、方法规定,确定下列考生参加体检,并征求群众意见。在政审、体检、征求群众意见的基础上,报请上级招生委员会,按照德智体全面衡量的原则,择优确定初选名单和审批录取。文科:王泉根,编号。理科:邹习新,编号xxxxx。体检时间另行通知。机务段招生领导小组”公告红纸油墨鲜亮,字迹工整刻板,我的名字被无数目光盯住,耳边立刻响起酸意议论,有人恭喜,有人暗自眼红。“1月4日董庆生今找我和邹习新,告诉这次初选的有关事宜:一、要写一份自我鉴定,相当于自传,写清政治历史、道德品质、劳动态度及表现、组织纪律性等。政审和基层党支部意见等均要在7日上交,故自我鉴定在明后日要交。二、体检。重庆全市统一规定体检时间在6—9日,我们在市第三工人医院(在李家坨),具体体检时间另行通知。体检时须带准考证及半身免冠照片一张,体检费用自理。我连夜擦拭一寸免冠照片,照片底色发白,是街边国营照相馆加急拍摄,领口特意熨烫平整,只为给政审人员留端正印象。据悉,这次初选名额约占考生的17。九龙坡区有800多人报考,堪堪一百余人拿到体检资格,淘汰率极高。报考志愿是师范的,还须口试。晚回家,告诉家里有关初选等事。三弟这次初选也已成功(注:三弟当时在四川省蓬安县河舒区当知青)。父亲下午打电话问了河舒区的知青带队干部,据告全区知青考大专确定体检的,只三弟一人。家里煤油灯亮了整夜,父亲反复摩挲电话听筒,眉眼难得舒展,一家兄弟双双初选过关,在邻里间已是天大喜事。体检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王泉根不知道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如何度过。日子被切割成流水线劳作、发呆盼信、深夜失眠三件事,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蚀骨。“2月2日星期四晴上班,仍搞磨床防护罩。铁皮边角锋利,指尖被划开细小血口,沾到机油刺痛发麻,简单用布条缠裹,依旧埋头做工,不敢耽误工时扣工资。晚在九龙坡,去铁路俱乐部阅报刊。回宿舍后,摘抄现代作家人物传,至11时。(高考录取已在进行)今天见到2月1日的《四川日报》一条消息(摘要如下):在德智体全面衡量的原则下,四川省1977年大专院校新生录取工作已经开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全省报考的考生有140多万人,其中大专考生有57万人,已有100多所高等学校前来招生。每所大学的新生录取工作一结束,将立即发出录取通知书,预计在二月底全部发完通知。中专在大专录取后进行,在三月底发完通知。”报纸铅字清清楚楚划定期限,二月底,只剩不到一月,成败皆在此期限之内。抬头翻看一下挂在墙上的日历,王泉根长叹一口气,继续在日记上写道:墙面老式手撕日历纸质粗糙,边角泛黄发硬,每撕下一页,指尖都带着钝痛感,日子看得见,却走得极慢。“难熬的二月!从现在起到月底还有整整二十六天。这二十六天是决定我未来生活路线的重要时刻,这是多么难熬的日子……体检已数日,回来等消息。一日复一日,通知无影迹。朝盼月复东,夜长愁梦杂。唇干茶无味,腹饥不思食。我急钟不急,滴答滴答滴。度日如度年,船头骑马急。晨起撕日历,奈何只一页。时光过得慢,老天太吝啬。”这段时日我患上厌食,食堂糙米饭、腌咸菜入口苦涩,捧着搪瓷水杯整日喝水,夜里频繁惊醒,梦里时而拿到通知书,时而政审被刷,虚实难辨。“2月16日星期四晴上班:搬锻工房气锤。气锤沉重压肩,脊背被磨出红痕,浑身筋骨酸痛,体力劳作能麻痹心神,却压不住心底对通知书的执念。下午4时车间技术学习班开学典礼。晚在九龙坡,去配件厂,何文朝不在,病假回家。据张民昌说,何因未接到大专录取通知书而惶惶不安。何文朝备考比任何人都刻苦,手抄习题攒了厚厚五本,如今落空,整日闭门不出,茶饭不思,肉眼可见消瘦下去。旁人的失意,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岌岌可危的前程。“2月21日星期二晴因停电,与星期日调休,故今未上班,在九龙坡。感冒,去铁路医院开中药。风寒缠身,额头持续发烫,中药苦涩刺鼻,本就焦虑郁结,体弱多病,更是雪上加霜。中午三弟来九龙坡,下午为了解高考录取事,同去电力校九外婆家,4时回来。据九外婆说,省属大专院校于15日、16日去省招办录取新生,大概在月底基本发完通知。中专录取要在下月中旬进行。据说,今年的招生工作做得相当周密,考生的政审按‘绝密’‘机密’‘一般’(即可以进入‘绝密’类学校、专业)分类。体检按‘受限’‘不受限’分类。最终是看分数,将考试总分划分为几类,然后由不同的学校挑选……”得知是院校择优挑人,我心口骤然下沉,文科考生基数庞大,分数相近者极多,我极有可能成为被淘汰的那一个。时间过得飞快,王泉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每一则外界消息,都能牵动全身神经,大喜大悲全不由自己。“2月28日星期二晴下午和三弟讨论修改童话稿。提笔写字心神涣散,笔尖多次戳破稿纸,脑子里全是别处考生收信的消息,根本沉不下心创作。据传,近日省内大专院校已发录取通知,江北城参加体检的30余名考生,已有十人在今天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其中有重庆师范学院等校。”同批次体检之人过半上岸,消息传遍九龙坡厂区,议论声直击心底。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旦对比,王泉根的心就急得要命。焦虑翻涌成恐慌,一遍遍自我否定,前程彻底蒙上灰雾。“3月1日星期三晴晨,通勤车来九龙坡。初春晨风刺骨,通勤车铁皮座椅冰凉,上车后第一眼就看见邹习新面色轻快,心底当即升起不好的预感。见邹习新,邹云:近日各校已发通知,其姐已被西南师范学院化学系录取。同段初选同伴家人上岸,喜讯刺眼,落差铺天盖地袭来。到机务段传达室,未见一信!传达室窗台堆满报刊平信,灰尘落在信封边角,我逐封翻看,指尖扫过无数人名,始终找不到自己名字,心口一点点变冷发硬。看来,已经名落孙山。”短短六个字,压垮连日所有坚持。无比失落的王泉根心情低落到极点,情到浓时,赋诗一首:名落孙山兮失之交臂薄枝无依兮弱操不植可惜可痛兮夙愿幻灭愁思难裁兮独坐鸣厄(于上午10:20)落笔写诗时,钢笔墨水几度晕开,是滴落的泪水打湿纸页,满腔读书理想、脱离流水线的期盼,尽数破碎。赋诗之后,王泉根心情糟糕透了,一上午提不起精神来。车间机床轰鸣依旧,旁人说笑入耳刺耳,我靠在机床墙角,闭眼放空,连工友递来的烟都无心接过,浑身力气被抽空,只剩麻木。,!我认命了。认命这辈子困在机务段,日日铲刮机床、搬运铁器,一辈子与机油铁屑为伴,再也触碰不到笔墨书香。正当王泉根以为自己的高考命运到底为止了。没想到不可思议的命运为他作好了惊喜安排。谷底翻身,峰回路转,猝不及防。中午11点40分,厂区午休哨声准时吹响,尖锐哨音划破车间沉闷,工友纷纷放下工具,结伴往食堂走去,人声嘈杂烟火浓郁。准备去食堂就餐的王泉根走到机务段传达室门口时,脚步拖沓无力,劳保鞋蹭着水泥地面,懒得抬脚,连食堂粗粮馒头都不想入口。传达室的老张打开窗户朝他连续大喊:“王泉根,王泉根,你的挂号信!”老张年过五十,鼻梁架着断腿缠胶布的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枚厚重牛皮纸挂号信封,嗓音拔高,穿透厂区喧闹。“挂号信?”王泉根浑身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四肢麻木之后,是极致滚烫的狂喜。他突然预感到了什么,心脏撞着胸腔砰砰狂跳,力度大到自己都能听见。他不顾脚下碎石,脚底发力,不顾一切奔跑过去,工装衣角迎风扬起,连日积压的阴郁在此刻四散而逃。老张拖着老花镜,从桌面上一堆报纸和杂志堆里找出那封信来,指尖拍了拍信封灰尘,郑重递给了王泉根。这是七十年代高校专用加厚牛皮纸挂号信封,纸面厚实挺括,右上角贴着红色挂号邮票,钢笔手写字迹工整清晰:九龙坡机务段,王泉根同志收,落款印着红色宋体大字:西南师范学院革命委员会。王泉根老远看到了那封信皮上的落款赫然是西南师范学院,指尖控制不住发抖,指节微微泛白。他颤抖着兴奋地接过挂号信,信封带着邮局油墨干爽气息,重量沉甸甸压在掌心,重过所有机床铁器。指尖抚过信封红色院校公章,凹凸纹路清晰真切,不是幻梦。拆开信封,内里是一张铅印白纸录取通知书,右下角鲜红公章耀眼夺目。“又一个生活的转折点!”王泉根发出兴奋的感慨!十一年高考停滞,寒冬赶考,百日煎熬,低谷绝望过后,天光终至。:()1977年高考又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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