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低头看着台账,猛地抬头,一张脸铁青发黑,抬手狠狠拍在实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拍桌声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剧烈晃动,茶水溅出几滴,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何淑燕!你办的好事!”
李支书猛地站起身,指着她,语气凌厉暴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斥。
“你可真能耐!一点私事闹得满城风雨,丢人都丢到公社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件荒唐事,给咱们大队、咱们红旗农场抹了多大的黑!”
突如其来的雷霆怒火,吓得何淑燕浑身狠狠一哆嗦,双脚瞬间钉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刚刚强忍下去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又慌又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微颤抖。
“李书记……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啊?我真的没有故意捣乱,我没干什么坏事……”
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没干什么坏事?”李支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满是无奈与恼怒。
“今天公社开完大会,吴书记特意单独把我留下问话!”
“人家直接问我,听说你们大队的知青私自跑去邻村相亲,闹出满城风言风语,全公社都传遍了,你这个支书是怎么管理知青的?”
“吴书记还特意叮嘱我,知青年纪轻、心思活,有儿女情长可以理解,但绝对不能搞出格的事!”
“一旦闹出事,上面追责,我们整个大队都要背上迫害知青的罪名!让我务必盯紧所有人,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李支书一字一句复述着公社领导的问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无力。
这一刻,何淑燕才彻底意识到,自己一时的糊涂,捅了多大的娄子。
所有的委屈、不甘、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再也撑不住强硬的伪装,嘴一瘪,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她站在原地,哭得肩膀不停抽动,声音哽咽破碎,再也藏不住心底的卑微与惶恐。
“李书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家里成分不好,我爹娘早就跟我说过,就算将来有幸回城,我这样的出身,也很难找得到好人家。”
“我在北大荒熬了这么多年,年年盼着招工、盼着招干,可名额从来轮不到我。”
看着身边一批批知青陆续回城,只剩下自己遥遥无期,那种看不到头的绝望,日夜折磨着她。
“我年纪越来越大,真的怕了。我怕再熬三五年,依旧困在这片荒地里,最后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
“我就是太慌、太怕了,才想着在这里找个靠谱人家安家,安稳过完一辈子,我只是不想一辈子孤身一人……”
积压数年的焦虑、惶恐与无助,借着这场委屈彻底倾泻而出,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真话。
李支书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几近崩溃的模样,眼底的怒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无奈与唏嘘。
他重重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抬手指了指桌前的长凳。
“行了,别哭了,坐下说话。”
“你们知青远离故土、辞别父母,千里迢迢来这里吃苦受累,不容易,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下乡是让你们接受劳动再教育,磨练心性、改造思想,不是让你们年纪轻轻就认命扎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