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辛亥年酉月辛卯日,午时初刻。
石屋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谷中的雷光被挡在门外,屋里只点着一盏星油灯,灯火如豆,把四壁照得明明灭灭。
墨渊一行跟着老匠人走进石屋,一抬头,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四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午马一脉的古老纹刻——奔马纹、驰劲纹、合行纹,一层叠着一层,从墙根一直盘到屋顶。每一道纹路里,都隐隐流着极淡的灵韵,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石壁里静静走了千百年。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锻台。台上錾子、铁锤、卡尺、淬火槽,一样样摆得整整齐齐,件件都是用了几百年的老物件,把手处磨得油光发亮。
老匠人走到锻台后,缓缓坐下。他看了一眼冶风,又看了一眼冶风怀中的枪头,那双淬过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远的光。
把枪头,拿来我看。老人缓缓道。
冶风双手奉上。
老匠人接过枪头,就着星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他的手指顺着枪脊,一道一道地数那七道奔马纹,数到最后一道,枯瘦的指节,微微一颤。
七道。老人低声道,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他抬起眼,看着冶风:这枪头——哪来的?
冶风喉头动了动,如实道:回前辈。这枪头,本是午马一脉的东西。天外陨铁,数代人午时锻打淬劲。可当年大劫之后,它流落在外,辗转百余年——
他顿了顿,把雷州半岛那位太公、太爷学艺拿错枪头的旧事,一五一十说了。
……直到前几日,那位太公在跨海长桥上含笑仙逝,这枪头才从他那里现世,归了主脉。
老匠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枚枪头,眼神悠远。
原来如此。老人缓缓道,当年那个小徒弟——就是我赶下山的那个——临出门时,把我这镇谷枪头,顺手带走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当时发现时,他已经走远了。那时候外头全是追杀的人,我不能出谷寻他。我想着,枪头在他手里,总比落在邪魔手里强——就当是午马一脉,托他替我保管了。
老人抬起手,轻轻摩挲着枪头,眼里有些湿润:一百年了。他一个外姓的后生,替午马守了这枪头一百年,临了,还枪送回来了。
他把枪头郑重地还给冶风:好孩子。你带回来的,不只是一杆枪头。
冶风双手接过,重重点头。
老匠人沉默片刻,转身从锻台底下,搬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那木匣通体沉黑,匣面錾一圈细密的云雷纹,铜包角,铁扣锁。老匠人在铁扣锁上摩挲了一下,像和一位老朋友告别。
这东西,老人缓缓道,我守了它,快六百年了。
他掀开匣盖。
匣中,垫着一层褪色的红绒。
红绒之上,静静卧着一尊青铜奔马。
那奔马高三尺,长四尺,通体青铜分铸合范而成。马作飞奔之势,三足腾空,一足踏在一只展开双翅的龙雀背上;龙雀扭头惊顾,双翅张得圆圆的。马首昂扬,口微张,像正在长嘶;鬃毛根根向后飞扬,尾梢打成一个精致的结。
最奇的是马身——通体錾满细密的蟠螭纹,纹路细如发丝,在星油灯下泛着一层幽幽青光。马腹下铸着一行极小的古铭,字迹古拙。
老匠人把它从匣里捧出来,轻轻放在锻台中央。
起来吧。老人对着铜奔马,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起初没动静。
起来。老人眉头一皱。
下一刻,铜奔马的马腹里,忽然亮起一缕极淡的金光。金光顺着马身蟠螭纹一道一道漫上来,漫到马首,漫到马尾——
一声轻响,那三尺高的铜奔马,身形化作一道金光,从锻台上飘了起来。
金光在半空打个转,凝出一匹巴掌大的小小金马——通体金光闪闪,鬃毛飞扬,四足腾空,脚下还踩着那只指甲盖大的小龙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