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庚辰日,辰时正。
离火城西去三十里,山势渐高,赤色砂岩顺着地脉起伏铺开,像一片凝固的熔火海。山道两旁生着耐旱的赤纹草与灵砂棘,风卷着细碎的红砂掠过路面,带着淡淡的酒曲与玉髓混杂的清冽气息。此地已是玉髓谷余脉,再往西行二十里,便是苏砚翁隐居的山谷地界。
一行人踏着晨光赶路,山道虽陡,脚步却都稳。
墨渊走在队伍最前,素白长衫不染尘沙,周身百工灵韵内敛如深潭,步履不快却自带沉稳气度,身后众人皆循着他的节奏前行,无人催促。如今十二地支传承已归其四,寻访卯兔正统的前路近在眼前,众人心里都存着几分郑重,便连往日最跳脱的朱元璋,也少了几分嬉闹,只偶尔晃一晃腰间酒葫芦,听着里面酒水晃荡的声响,解一解路上的乏。
奶团(星纹鼠兽)趴在纸墨生肩头,小爪子扒着半块灵谷糕,边啃边晃着尾巴尖,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打量山景;盐糯(晶海盐猪兽)晃着头顶标志性的金色呆毛,迈着小短腿慢悠悠走在队伍中段,鼻子时不时拱一拱路边的砂土地,嗅着土里的灵矿气息;墩墩(玄铁牛兽)走在最外侧,庞大厚重的身躯稳稳护住众人侧翼,玄铁般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哑光,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平稳;软牙(赤焰虎兽)紧随火离身侧,虎目时刻扫着周遭山林,警惕里带着几分闲散。
“门主,前面好像有座小镇。”
纸墨生抬手搭在眉骨处望了望,温声开口。
前方山道拐弯处,红砂岩围着一片低矮屋舍,炊烟顺着屋顶袅袅升起,风里飘来淡淡的粮食酒香,混着人间烟火的暖意,驱散了山行的寂寥。
朱元璋眼睛瞬间亮了,晃着酒葫芦快走两步,凑到墨渊身边,笑着开口:“门主,你看咱们赶了一早上的路,人困马乏的。前面正好有镇子,不如进去歇脚打个尖,喝两盏酒再走?这葫芦里的酒都快见底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说着还晃了晃腰间的空葫芦,哐当哐当响,一脸“我真的快没酒喝了”的委屈模样,老顽童性子藏都藏不住。
刘彻跟在旁边补了一句,算盘打得噼啪响:“门主,歇会儿也好。这镇子挨着玉髓谷,说不定能打听到苏砚翁的近况,顺便补给些干粮清水,总比空着肚子进山强。再说朱大爷这酒瘾一上来,万一走不动道,反倒耽误行程。”
“你小子少挤兑朕!”朱元璋回头瞪他一眼,却还是眼巴巴看着墨渊,等着准话。
墨渊停下脚步,望了望前方炊烟袅袅的小镇,又回头看了看众人。一路晨起赶路,众人虽都有修为在身不至疲累,但进山前稍作休整、打探消息确实稳妥。他微微颔首,声线平和:“也好,便在镇上休整一个时辰,吃些东西,打探下谷中近况再动身。”
“好嘞!”朱元璋大喜,当即迈步就往镇子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尝尝这山脚下的农家酒,有没有离火城大曲够劲!”
众人笑着跟上,顺着山道转入小镇。
镇子不大,因遍地红砂得名“红砂镇”,街上多是土石垒砌的矮屋,墙面被岁月染成深赭色,朴素又安稳。镇上住户多是靠山吃饭的农户、采玉工、零散手艺人,民风质朴,见了外乡人也只是好奇打量,并无恶意。沿街零星开着杂货铺、干粮铺、铁匠摊,最显眼的便是镇子东头那间挂着木招牌的酒肆,幌子上写着“老陶家酿”四个拙朴大字,酒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就这家了!闻着味儿就正!”
朱元璋抽了抽鼻子,闻着醇厚的粮食酒香,当即抬脚就往酒肆里走。
酒肆是土坯房搭着木梁,门敞着,里头摆着三四张方木桌,擦得干干净净。柜台后头没人,后厨方向却传来沉沉的木桶声响,伴着一个老汉的嘟囔声,听着语气颇有些烦躁。
“店家!好酒好菜来一桌!”朱元璋嗓门洪亮,喊了一声。
可后厨里的人却没出来,只远远飘来一句闷闷的回话,头都没回:“厨房在左手边,食材都在架子上,要吃自己弄。酒在缸里,自己打了记账上。忙着呢,没空招呼。”
众人都愣了一下。
开酒馆的让客人自己动手做饭打酒,倒是头一回见。
朱元璋也不恼,反倒起了兴致,撩开后厨布帘就往里走:“你这老汉有意思,开酒馆不招呼客人,自己躲在后头忙活什么呢?”
众人跟着走进去,便看清了后厨的模样。
后厨宽敞干净,靠墙摆着一排酒缸,中间孤零零立着一只巨型木桶,约莫六尺高、三尺宽,桶身是百年紫心木拼接而成,榫卯咬合严丝合缝,连一颗铁钉都找不到。桶身上刻着细密的温酒灵纹,自上而下分出四层流道,分别对应蒸馏、提纯、提香、调度四道工序,层层嵌套,巧夺天工。桶旁立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满脸胡茬,手里攥着一块木塞,正皱着眉头盯着桶身的出酒口,满脸愁容,活像谁欠了他几百星韵。
这便是陶老头祖传的天工酿泉桶。
祖上本是匠道旁支出身,擅造酿酒器具,这桶是传了十几代的宝贝,靠地脉灵韵控温,能自动完成蒸馏提纯全工序,酿出来的酒醇厚绵柔,在红砂镇小有名气。可近半年来,酿出来的酒总差一口气,香是够香,却总觉得发闷,尾味发涩,少了那股通透绵柔的劲儿。陶老头琢磨了几个月,拆了装装了拆,愣是找不出毛病,愁得连酒馆生意都懒得打理了。
“我说老汉,你这桶倒是件好东西啊。”朱元璋绕着木桶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榫卯结构,四层流道,还刻了温养灵纹,祖上是匠人吧?这手艺可不一般。”
“关你啥事。”陶老头心情不好,语气冲得很,头也不抬地摆手,“要喝酒自己打,要吃饭自己做,别在这儿打扰我琢磨东西。”
众人都没说话,目光落在酿泉桶上。
墨渊指尖微微一动,百工灵韵扫过桶身,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桶壁内侧的流道里,积了厚厚的陈酿酒垢,把原本顺畅的灵脉流道堵了大半,酒液循环不畅,香韵散不出去,才会发闷发涩。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懂润养通脉的人,就算拆了桶也找不出根源。
青瓷子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桶身的灵纹上,又仔细听了听桶内沉闷的流动声,秀眉微蹙。她性子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往前挪了半步,小声开口:“老爷爷……您这酿桶,多久清理一次内壁流道啊?”
陶老头正烦着,听见这话更不耐烦,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头都没回:“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清理干净了,桶里的老酒底子就没了,酒还能有这个味儿?不懂别瞎掺和,一边玩去。”
青瓷子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退回去,依旧小声却认真地说:“老爷爷,不是的。我……我学过一点器物润养,您这桶里的流道,像是被酒垢淤住了。器脉不通,酒液循环不畅,香韵散不开,才会发闷发涩。不是酒底子的问题,是器物的脉堵了。”
“器脉?”陶老头终于回过头,上下打量了青瓷子一眼,见她年纪轻轻、温温柔柔的,更觉得是外行人瞎说,当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们这些外乡人,懂个锤子的酿酒。我老汉酿了三百多年酒,这桶传了十几代,我还不知道它好不好?器脉器脉,都是那些大宗门忽悠人的说法,少在我这儿卖弄。去去去,喝酒就喝酒,别耽误我正事。”
这话一出,朱元璋就乐了。
他最见不得这种自负又认死理的老顽固,老顽童性子当场就上来了。他给刘彻递了个眼神,刘彻心神领会,往前一站,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开口:“老爷子,话别说太满。我们这姑娘,正经是卯兔匠道传人,专管器物润养通脉。你这桶的毛病,她一眼就看准了。”
“卯兔匠道?”陶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满脸褶子都抖了,“就是那些磨石头、擦瓶子的磨工?我说小伙子,你别逗我了。磨工就是干收尾杂活的,还能管我酿酒桶的毛病?简直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