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规收到周景昭的密信时,已是八月初十的后半夜。忠义寨的捷报是今晨送到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
戎州大营的中军帐里灯火未熄,帐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烛火在案上跳了几跳。
他坐在案后,将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搁下信纸,铺开蜀地舆图,手指从戎州出发,沿着岷江往北缓缓移动,过了嘉州,过了眉州,最后停在青城山西南那片被他用朱砂圈了又圈的区域。
这片区域里标注着十几处山寨的位置,其中最大的一处便是忠义寨。
庞清规的手指在那个点上停了很久,久到烛芯爆了一个灯花,他才收回手,继续向北移动。
莲华教在梓州惨败,折了一个副教主,剑州分坛也被端了。但他们根基还在,天池总坛还在。这种局面下,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收缩防线,退回天池等死;要么在官军合围之前,拼死一搏,把蜀地所有零散的山寨全部收编。
庞清规了解这些百年教派的行事方式,他们不会等死。莲华教残余的精锐必然已经在路上了,速度不会比他慢。
他在舆图上将忠义寨、石羊寨、青竹寨这三处位置连成一条弧线,又用手指点了点蓉城以西一片被岷江支流切割得极破碎的丘陵地带。
这些山寨彼此相隔不过数十里,互为犄角,一旦被莲华教各个击破,便等于在宁王军的侧翼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如果能把它们捏合在一起,变成一道防线,那便是一面挡在青城山南麓的盾牌。
帐帘被掀开,杨猛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训练场回来,甲胄没卸,护肩上的铜钉还沾着泥星。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穿着讲武堂毕业学员的制式软甲,腰带束得极紧,面容清秀,但目光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便是从讲武堂新毕业的张正,是狄昭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以奇谋着称,此次被庞清规从狄昭那里要来放在身边历练。
张正走到舆图前站定,第一句话便让庞清规抬起了眼。他说莲华教要攻的不是忠义寨,是石羊寨,忠义寨太大了,他们刚吃过亏,不会再去啃那块硬骨头。
石羊寨在忠义寨西南,寨墙矮,人口少,但位置极关键,从石羊寨往东是一片浅谷,直通蓉城西面的几个镇。拿下石羊寨,便等于在宁王军侧翼钉了一颗钉子。
庞清规问他如何知道的。张正从袖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条,说是昨日午后,石羊寨方向有烟火信号,三短一长,是莲华教斥候的联络暗号。他在讲武堂学过这个。
他又指着舆图上石羊寨东侧那片浅谷,说他们不是要粮,是要路。这片浅谷是府兵北上的捷径,莲华教残部想赶在合围完成之前利用这片浅谷往蓉城方向渗透。
他建议让石羊寨虚应几日,在山道上多布疑兵,将莲华教残部的注意力牵制在寨墙正面,杨将军的山地营则提前潜入石羊寨东侧那片浅谷,用竹竿和藤蔓伪装成弩阵,诱使对方把精锐集结在浅谷入口,然后从忠义寨方向绕到侧后方截断归路。
两寨之间只隔了数道低矮山脊,杨将军带山地营横插过去,不到半日。
杨猛蹲在地上,用匕首尖在泥地上画了道浅谷的轮廓,盯着舆图上石羊寨与忠义寨之间那片被山脊夹成的喇叭口地势看了很久。浅谷入口极窄,两侧山脊陡峭,谷底平缓,是绝佳的伏击地形。
他指着两寨之间那几道低矮山脊,说只要忠义寨能拖住他们半日,山地营便能从山脊背面摸上去,把他们堵在浅谷里打。
又问庞清规计策是好,但石羊寨能不能撑得住这半日。
庞清规道:“昨夜已给忠义寨发过信,寨子里有个姓姜的隐士,手里有一批被收编的莲华教外围刀手和铁匠,这批人可以趁夜派到石羊寨去加强防御。信使今晨带回的消息说,姜隐已应允,人马已在路上。”
杨猛将匕首收回鞘中,站起身说不等了,今夜便带山地营出发。山地营本就是由巴蜀本地兵士组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他亲自带着他们摸黑走过比这更险的山路。剩下的兵力沿官道北上,在预定位置与宁王会合。
他走到帐门口,忽然停步,回头望了庞清规一眼。甲胄上的铜钉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粮草若断了,别派人找我们,他说,找也是白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戎州铁匠铺那批陌刀,我还没验收。若我回不来,先生替我拒了——刃口有回炉纹的,一律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