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七月十九,长安,御书房。隆裕帝靠在御案后。面色比昨日朝议时更淡了些,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参茶。高顺侍立在侧。周景昭行了礼,隆裕帝抬手让他坐下。今日又递了什么折子?不是折子。周景昭在锦墩上坐下,儿臣是为蜀地的事来的。岳风遥今晨来见儿臣,说了几句话。岳风遥?隆裕帝抬眼,这个老观星,朕也有日子没见到他了。他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大治,蜀未治。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蜀地四面环山,自成一体。朝廷政令到了蜀地,往往大打折扣。莲华教在那里经营百余年。根不在山里……他顿了顿,在人心。灾民看不见朝廷的米,只看得见莲华教开的粥棚。谁给他们米,他们便跟谁走。隆裕帝沉默片刻,端起参茶呷了一口,又放下。他这话,憋了有些年头了吧。周景昭继续道,他还说,蜀地这盘棋,儿臣不能只在长安下。得亲自去。隆裕帝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太后薨逝后,他沉默的时候比从前多了。儿臣想向父皇请命……周景昭望着御案上那盏参茶,汤色已浑了,由儿臣亲自去蜀地坐镇。赈灾的粮已在调运,庞清规正从昆明押送防疫物资往戎州赶。黔州驻军也正在北上。但粮到了、兵到了,若没有一个能统筹调度的人,还是一盘散沙。郭崇韬是武将,守城有余,民政上的事他未必顾得过来。蜀地各州郡刺史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需要有人居中协调……他抬起眼,一手抓赈灾,一手抓莲华教。隆裕帝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好了?蜀地如今是个泥潭。你这一去,赈灾若成了,是别人指挥有方;若败了……他停了停,黑锅全是你的。周景昭答得很平静:儿臣在江南治水多年,泥潭见得多了。江南的泥潭能趟出来,蜀地的也能。隆裕帝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又迅速隐去。你人手怎么带?江南有谢长歌在。水利、书院、商会都运转正常。政务院孟谨之和温执,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高原方面,狄昭已拿下象雄,正在筑城设郡、县。墨衡和乔安的后勤从未断过。李光的舰队在琉球休整。龙羽澜的水师已从渤海湾南下调至孟津渡附近水域。罗锋留守那霸港。儿臣的兵力部署已全部重新调整。不会因儿臣去蜀地,而出现空虚。隆裕帝微微点头。你倒算得周全。说吧,还有什么要朕替你办的。周景昭话锋忽然一转。父皇,儿臣另有一事,与蜀地无关。他抬起头,看着隆裕帝,长安的冬天太干太冷,于父皇的肺气不宜。当年父皇在洛阳养病,伊水边的气候便比长安润得多。儿臣想,等蜀地的事平了,父皇不妨再去洛阳住一阵子。朝政有大哥监国,四辅臣辅佐,想来也不会有大的差池。父皇在洛阳养好了身子,再回长安也不迟。隆裕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老五从不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上次他去洛阳是装病,那次是为了钓出暗朝和槐安。这次呢?他没有问。他只是从周景昭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深的担忧。老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周景昭没有正面回答:儿臣只是觉得,父皇在长安太累了。洛阳的龙门石窟,父皇应该再去看看了。隆裕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忽然说了一句:朕前几日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母亲在石榴树下站着,怀里抱着刚满月的你。她说天冷了,让朕多添件衣裳。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朕醒过来,才想起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年。那时你才十六,一转眼你替朕平了爨氏之乱,剿灭了生僚,又击退了西草蛮的南下。又守着江南,开辟高原,如今又要去蜀地。你母亲若还在,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他停了停,会很高兴的。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下叩首。儿臣此去蜀地,快则数月,慢则半年。江南有谢长歌,高原仍在儿臣节制之下。长安这边……隆裕帝打断他:长安有朕。你替朕把蜀地平了。朕在长安,等你回来。周景昭叩首,起身。退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父皇,儿臣已经将龙羽澜和她率领的舰队调到了洛阳附近,若有不谐,可遣人调她。另外王府中有一支两百人的精锐,他们都是宁州讲武堂出来的。儿臣留他们在长安,替儿臣守着王府。隆裕帝看了高顺一眼。让高靖编入豹骑左卫的值宿序列。按宁王府亲卫的标准支饷。高顺躬身应下。周景昭再次行礼。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廊下的风卷着几片槐叶,从他袍角边掠过。他翻身上马,往王府方向驰去。清荷已收拾好行装等在门口。鲁宁备好了换乘的马匹。小七背着书箱站在清荷身旁,手里捧着那只铜星盘。师父的星盘,他将星盘递向清荷,路上替殿下收着。又补了一句,边缘那圈极细的刻度,是量天尺的仰角刻度。不是寻常星盘。这些年南中工司量天尺的射程数据,有很多是师父用这只星盘替殿下算的。周景昭勒住马。目光落在小七手边那只空了的书箱上。他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对小七说:你师父把星盘给了我,把你也给了我。从今往后,你的命数不是替谁算的。他顿了顿,你是替大夏算。小七端端正正跪下,叩了个头。声音还很稚嫩,却说了一句极沉的话:小七愿随殿下。殿下在蜀地,给师父留一盏灯。周景昭伸手将他扶起来,翻身上马。马蹄敲在长安城古老的青石板路上,从王府往城西方向,渐行渐远。:()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