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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朝议(第1页)

隆裕三十五年七月十六,长安承乾殿。蜀地水患的急报已递到长安两日。今日大朝会,隆裕帝亲自主持。这是太后薨逝后皇帝第一次临朝,殿中气氛比往日更沉凝几分。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按班次列于殿中。太子周载坐在御阶东侧的监国席上。周景昭站在武将班列之首,他是昨日才从杭州赶回来的。一路换马不换人,脸被夏日的日光晒得黝黑。站在一群养尊处优的京官中间,倒像一把刚从鞘中抽出来的刀。隆裕帝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问:蜀地水患,诸卿可有对策?殿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杜绍熙。杜绍熙是尚书令,三省之首。这种场合,他必须先开口。他出列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禀陛下,蜀地水患波及数州,灾民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眼下首要之计在于放粮。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令成都府及周边各州立即开常平仓放粮,设粥棚赈济灾民。其二,由户部拨银购粮,速发蜀地。其三,严令各州县加强治安,谨防有人趁灾煽动民变。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陆绍安便出列了。他手里捧着账册,面色比平时更苦了几分。杜相所言极是。他顿了顿,然臣须禀明陛下:今年春赋虽已入库,但北境饷实合一之制推行以来军饷支出大增。高原新筑两城、昌都驻军改制、暹罗补给点扩建皆需银两户部库银所余不多。他说完这话,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周景昭。宁州商会富甲天下,高原筑城的银子宁王能从自己兜里掏,蜀地赈灾的银子,宁王是不是也该出一份?周景昭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像在等什么。吏部尚书曲白江出列了,他的动作很慢,声音也很慢,像每一句话都在肚子里反复掂过才放出来。陛下,臣以为放粮固然紧要。但放粮之后呢?洪水退了,灾民的田还在吗?田若被洪水冲毁,今秋颗粒无收。灾民今冬吃什么,明春吃什么?他停了停,臣以为赈灾不能只顾眼前,当从长计议。臣建议由吏部选派得力官员赴蜀地,会同各州县逐一核查灾情。按田亩损毁实数减免赋税,不可一概而论。这话听上去滴水不漏。选派官员、核查灾情、减免赋税似乎每一步都是为了灾民。但殿中有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曲白江是吏部尚书。选派官员,便是往蜀地塞人。核查田亩损毁实数,便是丈量田产。丈量田产的过程中谁说了算?吏部说了算还是?蜀地遭灾,大量田产被淹,灾后田价必然暴跌。谁能在灾后低价圈地?曲白江背后站着的是外戚势力,皇后的母族、太子妃的母族。这些大族在蜀地本就有田产,水患之后正是扩张的好时机。曲白江的从长计议,计的不是灾民生计,计的是蜀地的田。礼部尚书卢昭文出列了,他是卢氏在朝廷的代言人。卢氏是江南世家,与蜀地本无太多利益纠葛,但世家之间同气连枝,曲白江的外戚势力想吃蜀地的田,卢氏也不能落后。臣附议曲尚书。核查田亩、减免赋税乃赈灾之根本,不可草率。他顿了顿,但臣另有一忧蜀地水患,灾民流离。若有人趁机以为名私发粮饷收买人心,恐非朝廷之福。这话一出,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卢昭文没有点名,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宁王在江南修水利,用的便是以工代赈的法子。灾民出工,宁王府出粮。如今蜀地水患,宁王若将江南这套搬过去,那蜀地的民心便又被宁王收走了。江南已经被宁王经营得铁桶一般。蜀地,不能再变成第二个江南。周景昭还是没有说话,站在武将班列之首,面色平静,目光沉静如水。像卢昭文的话与他毫无关系。太子周载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中:卢尚书此言差矣,救灾如救火。若有人能拿出粮来赈济灾民,无论是官府还是民间,朝廷皆当鼓励而非猜忌。若因猜忌而延误救灾,灾民饿死他顿了顿,责任谁来担?卢昭文脸色微变,但太子是监国储君,他不能正面顶撞。只是躬身说了句殿下教训得是,便退回班列。周翊文忽然出列了。他的动作不快,声音也不高。但开口的时机恰到好处,在所有人都以为争论已结束的时候。皇祖父,孙臣有一言。蜀地水患,放粮救灾固然紧要。但儿臣以为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莲华教。他顿了顿,莲华教在蜀地深山中蛰伏百年,每逢灾荒便趁机煽动灾民。此番水患,他们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孙臣建议在放粮的同时,严令蜀地各州县加强治安。对莲华教趁灾作乱者,从重从快惩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番话从周翊文口中说出来,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殿中有几个老臣微微颔首。二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份见识,倒是个稳重的。周载看了翊文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父子之间虽有些微妙的心结,但在朝堂上翊文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作为父亲自然欣慰。但殿角处,一个年迈的御史大夫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嗅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嗅到。越王周崇礼忽然开口了,他是藩王,本没有资格在朝会上发言。但今日朝议蜀地水患,蜀地是藩王封地,他开口也在情理之中。他出列时满脸堆笑,语气比曲白江还慢。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常话:陛下,臣在越州多年,深知藩地之艰难。蜀地遭此大灾,百姓流离失所。臣以为朝廷当拨银拨粮全力赈济,切不可吝惜钱粮。他停了停,臣虽封在越州,但见蜀地百姓受苦,心中亦难安。这话听上去慈悲为怀。但殿中许多人都知道,越王在越州养鹤多年,从不参与朝政。他今日忽然替蜀地百姓说话安的什么心?蜀地与越州虽隔了数千里,但蜀地若乱,朝廷的目光便会从东南移向西南。朝廷盯着蜀地,越州便更自由。越王养鹤养了这么多年,等的便是朝廷的目光移到别处去。隆裕帝终于开口了。他这一开口,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朕今日召诸卿议事,是为蜀地灾民。然自朝议始,朕听到的是库银不足、田产核查、猜忌私粮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可有人真正在说灾民?殿中鸦雀无声,他忽然转向武将班列,目光落在那个玄色袍服的身影上。老五,你在江南治水数年。蜀地水患,你怎么看。周景昭出列,行了一礼。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救灾便是救灾。先让人活下来,再谈其他。他顿了顿,库银不足,宁州商会可先行垫付部分赈灾银两。在蜀地设立赈灾点,以商路运粮,以商队护粮。莲华教若趁机煽动灾民,当以重兵压之,不可手软。但重兵压境的同时,更需让灾民有饭吃,有屋住,有田种。饥寒交迫则乱。安居乐业则安。他抬起眼,至于田产核查、赋税减免——那是灾后的事。灾民还没吃上饭,便去丈量他们被水淹了的田他停了停,丈量出来的不是田产。是怨气。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曲白江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宁王的话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隆裕帝望着周景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蜀地赈灾,以放粮为先。常平仓存粮不足者,由户部拨银购粮补充。宁州商会可在蜀地设立赈灾点,以平抑粮价,救灾民之急。剑南道驻军加强治安,严防莲华教趁灾作乱。他顿了顿,蜀地各州县水毁田亩,由当地刺史逐级核查上报。减免赋税之事容灾后再议。曲尚书所提丈量田产,意在长远,朕心甚慰。然灾民未安,不宜急于丈量,以免滋生民怨。待灾后秩序恢复,再由吏部会同当地,妥善办理。他站起身:退朝。殿中官员礼送。等那一片朱紫重新抬起头时,御座已空。铜鹤口中的香烟还在袅袅升腾,将空荡荡的御座笼在一片氤氲之中。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承乾殿,有人在低声议论。宁王那句,一针见血。一个年轻的给事中压低声音,直接把曲尚书的算盘捅穿了。身旁的老御史摇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望向远处廊下,周翊文正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宁王与太子并肩而去的背影,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像覆在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周景昭走出殿门时,在廊下遇见了周载。周载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但目光依然沉静。老五,今日朝堂上多亏有你那番话。不然救灾的事,还要拖下去。周景昭说:殿下是监国储君,有些话不便说太直。臣弟是藩王,没有那么多顾忌,这些话便由臣弟来替殿下说。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在政事堂门口分手。周载转身时忽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了句:皇祖母走之前,让我多看顾你一些。他顿了顿,现在看来,是让我多跟你学着些。乔陆英跟在周载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这话是真心的。但远处廊下,二公子也听见了这句话。周翊文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袖中轻轻收紧。:()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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