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六月二十,长安。太后葬礼依国丧规程举行。太子周载协同礼部、太常寺、宗正寺主持。长信宫内外一片缟素。白幡在夏风中低垂,灵前烛火昼夜不熄。太后生前留有遗命:一切从简,不必劳民伤财。周载将这道遗命原文发往各州府。令各地不得借国丧之名加派赋税徭役,民间嫁娶不禁,只是百日之内不得用乐。葬礼那日,长安百姓自发聚集在朱雀大街两侧。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喧哗。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长信宫的方向。太后在长安住了大半辈子,从不干预朝政,只在逢年过节时让宫人在长信宫门外施粥、散寒衣。他们记得这件事,所以来送她最后一程。隆裕帝没有出现在葬礼上。高顺传了口谕:朕年事已高,不耐酷暑,太子代朕行礼。但周载知道,父皇不是不耐酷暑。皇祖母的灵柩从长信宫正殿起灵时,隆裕帝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长信宫的方向,站了很久。高顺侍立在侧。拂尘搭在臂弯,始终没有出声。诸藩王从各地赶到长安吊唁。灵堂里白烛高烧,藩王们依爵位高低依次排列。周景昭站在最前列,玄色丧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瘦。越王周崇礼站在他斜后方。垂着眼帘,谁也看不出这个在越州养鹤多年的老藩王心里在想什么。蜀王周詹没有来,他上了道折子,说自己旧疾复发,不能远行,派了王府长史代为吊唁。周载看到那道折子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折子放在案角。周翊文跪在灵前。从卯时跪到酉时,三餐皆是素粥。宫人们私下都说二公子孝顺,比大公子还尽心。周景昭站在藩王队列中,目光曾数次落在那个背影上。跪姿端正。肩不晃,腰不塌,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像。太标准了,标准得让人想起工部值房里那些用墨线弹出来的图纸。周乾睿在户部观政,每日只能来一个时辰,不是他不愿多待,是户部的秋粮核算正紧,陆绍安催得急。这日傍晚,他从户部赶来,在灵堂外碰见周翊文正从里面出来。两兄弟打了个照面。膝盖肿了?周乾睿问。周翊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还好。别硬撑。周乾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陆尚书给的活络油,说是户部那些老吏常年伏案,膝盖都不好使。你用用。周翊文接过瓷瓶,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谢大哥。一家人。周乾睿摆摆手,往灵堂里走去,明日我尽量早些来,换你歇半日。周翊文望着他的背影,将瓷瓶收入袖中。没有立刻离开。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往工部值房的方向走去。葬礼结束后,诸藩王陆续离京。但暗流从来不会因一场葬礼而平息。国丧期间,酒肆茶楼照常营业。只是百日之内不得用乐。没有乐声的掩护,那些压低嗓子的交谈反而更加清晰。东市胡姬酒肆的掌柜换了人,原来的安掌柜是槐安,如今是澄心斋的人。他每日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将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城东,通化坊。那座门楣低矮的宅子里,独孤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从后门闪入。他是来向郑公辞行的。禅位的事,你怎么看?独孤衍将乌木鞘短剑横放在膝上,手指在剑柄那粒鸽血红上轻轻摩挲。郑公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隆裕帝不会现在就禅位。独孤衍皱眉:皇后那边……皇后背后的家族,是世代大族。郑公打断他,太子妃的母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他顿了顿:这些外戚势力盘根错节。皇上便是想退,他们也未必肯让太子顺利即位。独孤儇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太子若登基,外戚必然要争夺拥立之功。到时候外戚坐大,朝局更不稳。正是。郑公点头,皇上心里并不很看好太子。但太子毕竟是储君,名分在那里。他若贸然禅位,郑公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转了一圈,太子压不住外戚。宁王又远在江南。这江山,反而更危险。独孤衍沉吟:所以皇上现在不会退?不会。他要替太子把外戚的刺,郑公抬起眼,一根一根拔掉。独孤儇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皇上拔刺,拔的也是我们的人。所以更要沉住气。郑公将茶盏往案中央推了推,葬礼之后,朝局会有一段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各方势力在重新洗牌。独孤衍问:我们做什么?不是出头。郑公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像茶盏里飘起的一缕热气,是让江南的火先烧起来。宁王在江南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豪族、地头蛇、被晒盐法挤垮的私盐贩子……他们不需要我们煽动,他顿了顿,自己就会闹。,!我们只需在暗处,郑公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捻,递几根柴。独孤衍又问:蜀地呢?莲华教的人已经动了。蜀王虽然不敢做第一条蛇,郑公收回手,但他那蛇苑里的蛇,迟早要出洞。唐长史是我们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推蜀王一把。独孤衍倾身:推得动吗?推不动蜀王,郑公的声音低下去,便推莲华教。莲华教那些亡命之徒不需要太多理由——他们只信莲华生灭、劫尽重开。告诉他们,蜀地即将大乱。乱世便是他们的劫。他微微侧首,劫来了,他们自然会动。葬礼期间,周翊文每日都去长信宫守灵。宫人们说二公子孝顺。比大公子还尽心。这日傍晚,他从长信宫出来,在宫门口碰见了乔陆英。乔陆英是来给周载送太后遗物清单的。食盒里装着太后生前用过的几样旧物——一把檀木梳子、一只银手炉、几本抄了一半的佛经。两人打了个照面。周翊文微微颔首,错身而过。乔陆英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忽然想起太后临终前那段时间,二公子每次去长信宫请安,太后都会留他很久。宫人们说,二公子陪太后说话时,太后笑得比平日多。乔陆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又过了几日。独孤衍以独孤氏远亲,代北旧族的名义递牌子求见,在偏殿盘桓了小半个时辰。乔陆英后来调阅内直局的记档。看见那天的访客名录上记着代北独孤氏求见。笔迹是周翊文身边那个姓郑的年轻文书代写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他在这一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将记档原样放回。大殓之后是停灵,停灵之后是山陵。太后的灵柩要送往城北渭水之阳的皇家陵园,与先帝合葬。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在夏风中缓缓移动。沿途百姓跪在路边,将纸钱撒向半空。纸钱被风吹起来。落在送葬队伍的丧服上、落在路边跪拜的百姓发间、落在长安城古老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场无声的雪。陵园的石门缓缓合上。太后的一生,便在这石门之后落下了帷幕。葬礼一结束,长安便要重新回到它原来的节奏——政事堂的奏折不会少,户部的账目不会停。那些在国丧期间暂时蛰伏的暗流,也会重新涌动。周景昭在陵园外站了很久。诸藩王的车驾一辆接一辆从他身后经过,轮声辘辘,渐行渐远。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陵园石门上那方被岁月磨得温润模糊的匾额。皇祖母。江南的水利还在修,高原的城还在筑。您的曾孙们:承宁、安歌、星禾……还有阿依慕肚子里的孩子,孙儿会带他们来看您。:()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