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六月十九,杭州别院。消息是清荷送进来的。脚步极快,麂皮囊在腰侧轻轻晃荡。跨进书房门槛时被绊了一下,周景昭伸手扶住她。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殿下,长安急报。太后薨了。周景昭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接过薛崇俭的密报。密报极短,寥寥数语:六月十五子时,太后崩于长信宫。上令诸藩王入京吊唁。他将密报折好,放入袖中,走到窗边。运河上的晨雾刚刚散尽。紫阳坡上的茶园里,采茶女们正在采最后一批夏茶。坡下造纸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更远处的运河码头上,乔安手下的账房先生们正在往船上搬运新到的南中水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但皇祖母已经不在了。陆望秋她们走了已有十余日。从杭州沿运河出海,由宁州商会商船队接应南下至交州,再从交州走陆路回昆明。整条路线都在宁王府的控制范围之内。他本想让她们再多留几日,但青崖子说,天府的煞气一日重过一日,早走一日便多一分安全。陆望秋临行前替他换好了所有冬衣的樟脑丸。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温执和孟谨之新整理好的江南水利验收进度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嘱咐清荷每日记得给书房换新茶,旧茶搁久了伤胃。她把承宁和安歌叫到跟前,安歌将那只鲁班锁用帕子包好,放进自己的小包袱里。承宁的竹刀太长塞不进包袱,便一直握在手里。星禾和鲁燕还太小,司玄和狄绾各自抱着。走的时候,星禾趴在青崖子背上喊了声:爹爹早点来接我们。青崖子什么也没说。临行前单独走到书房,将一只用草叶子编的极小的蚂蚱放在案头。那只蚂蚱少了一条腿。翅膀却格外大,是用两片新摘的石榴叶拼成的。破虏的骑兵正在昌都往林芝的路上。把他留在昆明休整的老营骑兵留一部分,继续带。护送王妃回昆明的事,让狄绾的翎羽营负责。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调龙羽澜的水师从渤海湾西进,走黄河水道至洛阳。不必进洛阳城,驻于孟津渡,随时策应长安。给留守琉球的罗锋发令。铁甲舰队主力全部移泊那霸港,一旦有变即刻北上。清荷已收起了泪。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将命令一条条记下。谢长歌展开扇子。这把扇子从长安到杭州跟了他好些年,扇骨被他握得光滑如玉。扇面上那几竿瘦竹的墨迹已微微泛淡,落款处那方极小的字印却是前年才添上去的,朱砂鲜亮如初。他合起折扇,抱拳沉声道:臣守杭州。江南的水利还在修,书院还在办,商路还在走,造纸坊的烟囱还在冒烟。臣替王爷守着这股气,王爷在前方放手去做便是。鲁宁蹲在书房门口。把女儿阿宁交给狄绾带去昆明之后,他便一直沉默。此刻他站起身,抱拳:末将带五百亲卫随王爷回长安。都是老弟兄,跟了王爷多年,个个顶用。副将左义原是他麾下的队正。讲武堂卒业后分在亲卫营,从哨长一路升至副将。此刻上前一步,抱拳。鲁宁朝左义咧嘴一笑:你留守,归谢先生调遣。左义不敢怠慢,转向谢长歌再次抱拳。六月的杭州闷热无风。运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发黑。周景昭将目光从运河上收回来。清荷,你随我去长安。给澄心斋长安分号发报,让他们在沿途各处驿站备好换马和干粮,务必保证通讯日夜不断。路上继续整理各地潜在威胁卷宗。把你觉得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提前列出来。六月二十晨,周景昭启程北上。他没有乘船,船太慢,走运河到长安要近一个月。他选了陆路,从杭州出发沿官道向北,经湖州、过长江,取道中原直入长安。这条驿道是宁州商会运货走了多年的老路,沿途驿站都是熟面孔。清荷果然一夜未睡,将潜在威胁卷宗重新梳理了一遍,挑出最紧要的几份单独成册,装在麂皮囊最外侧。鲁宁带着五百亲卫在别院门口列队完毕。每人配备破罡弩一具、淬毒弩矢若干。左义带着亲卫营其余留守兵将列队送行。这个讲武堂出身的年轻副将一路跟着鲁宁走到巷口,跟着鲁宁的脚印走了很远。直到队伍消失在柳堤尽头,才勒住马。谢长歌站在码头栈桥上,展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摇了摇。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运河柳堤的晨雾中。他的身后,紫阳坡上的造纸坊刚升起第一缕白烟。刻版坊里沈铁刀的徒弟们正在给新刻好的《诗经》套版上墨。高绾笛站在他身侧,腹部已微微隆起。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周景昭在湖州渡口换马过长江时,温执正将一份澄心斋连夜赶印出来的《东周列国志》最新一回样稿压在案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其中有几句话是周景昭临行前亲笔添上去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失德者虽据九五,不过独夫。有德者虽在草莽,终为万民归心。温执读到这里,抄录的手腕微微一顿。连日来王爷所布下的每一颗棋子,龙羽澜的水师正往孟津渡方向西进,罗锋的舰队已在那霸港列阵待命。这些散落在东海与黄河水面上的调令,此刻正像这几句话一样,无声而坚定地穿过整个大夏的版图。鲁宁策马紧跟在周景昭身后。不时回头望一眼队伍末尾那几匹驮着行李和信匣的备用马,确认它们没有掉队。清荷将麂皮囊牢牢束在身前,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囊口最紧要的那几份卷宗上。她偶尔抬起头,望一眼前方那个玄色深衣的背影。他从不在驿站多歇,总是在换马后第一个翻身上马。鲁宁常说王爷顶得上一匹驮马。她从前只觉得那是一句粗豪的玩笑。此刻伏在马背上穿过漫天尘土,才忽然明白这一次皇祖母不在了,他是回去见老人家最后一面的。但他一刻也没有耽搁。每过一个驿站,他便从清荷手中接过澄心斋发来的密报,在马背上看完。然后口述回执,让她立刻发出。龙羽澜的舰队已至何处,罗锋的铁甲舰是否已在那霸港列阵完毕。左义有没有将亲卫营的驻地调整到预定位置。每一件事,都在这条驿道上跟着他的马蹄声,从江南一直延伸到长安。:()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