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长老叫来的外援水平没有很高,至少没有高到可以让慕连天活命的程度。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慕连天清醒了几个时辰,断断续续地说起一些事,还要焦长老找纸和笔来,画了一张图给他,上面带着他熟悉的、只有藏锋阁人才能读懂的记号。
秦昭赶到的时候慕连天已经撒手人寰,横舟、焦长老和蒙面人在。秦昭见另两人面色铁青,不解看向蒙面人,只听他平淡解释:“慕连天状态太差,我与他沟通后决定给他上猛药,要他提前回光返照,把所有能想起来的事都告诉我们,他刚刚合眼。”
“你这是杀人,”焦长老的话从牙缝里咬出来,“昨天晚上才有个兄弟为了把他从大理寺救出来死了。”
“慕连天同意的,更何况把他救出来不就是为问他事情,现在已经榨干了,”蒙面人眉心微皱,没再理会焦长老,转头看向秦昭,“焦长老不高兴,不光是因为慕连天死了。”
焦长老听闻此言,摔门而去。
横舟看向因不明状况而惊愕的秦昭,无奈道:“不用管他,你们两个说话就是。”
慕连天留下的话主要三方面。
其一,当年太子太傅和老祭酒支持太子谋反,但陈征和老工部尚书反而不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太子根本没告诉过他们镇北王谋反的事。慕连天听到陈征被满门抄斩、老工部尚书因为太子修建水下陵墓而赶工期累死深感唏嘘,又为太子太傅之子和老祭酒存活下来感到欣慰和造化弄人。不过,太子的冤屈比秦昭等人知道的要多,他不仅没想谋反,甚至承受了皇帝施加的许多莫须有罪名。按慕连天的话来说,太子想拦住镇北王并把他悄悄送回北疆,假装谋反一事从未发生过;他查到了五七皇子结盟、香料和税收案的线索,但并未想借此在朝廷搅动出什么天翻地覆的浪花,想仅在不改变局势的情况下要有罪者收敛;他甚至想替皇帝隐瞒秦霓的死因——如果这件事爆出来,怀亲王这一脉的统治可能会受到影响,南疆皇族倒可以鸡犬升天了。
其二,镇北王确实查到了先皇是被怀亲王害死而后嫁祸秦霓的,但三十年前秦霓最终选择认罪,是因为认为朝局不稳,皇族旁支刚被驱赶至南疆可能仍心有不忿,南疆和北疆的国土之争并未如此时般平静,可以说秦霓是为了雍朝的安全选择放弃生命,怀亲王利用了秦霓对他的善良和轻信。然而皇帝在秦霓死后杀了许多相关人士,借由新朝机会收拢权力,斩杀与巡南侯同样怀疑秦霓无罪的右仆射、增设正德司和鉴岳楼等,曾经的圣人时代逐渐暗淡,新朝蒙上阴霾、铁锈和血光,正直者无处施展抱负,欺下瞒上者反而步步高升,这进一步成为太子与皇帝政治理念冲突的根本原因——令人感慨的是,太子之死竟然通过镇北王谋反一事与秦霓之死牢牢绑定起来,这背后又是雍朝十八年间的风起云涌。不知秦霓若知晓今时今日这一切,是否会后悔当初的退让,是否会觉得,自己依仗藏锋阁主事密友的身份可从怀亲王手中抢来玉玺,自己治下的雍朝会比怀亲王治下的更河清海晏。
“其三呢?”蒙面人说到这停了下来,秦昭不解问道。
蒙面人沉吟半晌后道:“焦长老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太子出事前跟他吵了一架,因为焦长老不想让太子与镇北王来往,但太子执意不听劝,非要劝服镇北王,焦长老一怒之下离开京城?”
“对,他跟我说过。”
“其三就是,慕连天方才说,太子是故意把焦长老气走的。”
秦昭惊异瞪大眼睛,还没把不解问出口,蒙面人继续说:“因为太子知道焦长老天性自由烂漫,不仅讨厌朝廷的纷乱与勾心斗角,甚至不喜欢藏锋阁这种已经算比较自由的江湖组织。太子娘离世后,焦长老不得不肩负起藏锋阁主事之责,别扭与拒绝太子都看在眼里,等他长大了接手藏锋阁,焦长老是发自内心地高兴。正赶上太子查案已经引得皇帝不悦,两方势力十分紧张,太子已经想让焦长老离开这是非之地,苦于没有由头,镇北王的出现便给了太子一个好机会。”
“焦长老还因为元宵节时不在太子身边而自责这么多年,这反倒是太子提前盘算好的?”
“让焦长老离开混乱追求自由是他盘算好的,但他没算出自己会死。”蒙面人笑着补充。
秦昭愕然点头,她感觉这位蒙面人的幽默感非常不合时宜,但此时也不方便说什么,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用身体的动作帮助自己消化方才听来的这些事。
蒙面人没给她机会,递给她一张图:“这是慕连天画的,你看看吧。”
竟然是秦霓陵的地图。再次令秦昭受到重击的是,看陵寝所在地势和与京城相对方位而言,秦霓陵就位于落霞山,那个野兽横行,村民稀少的山头,自己去年才被阿虫绑架过去!图上的标识秦昭见过,是藏锋阁惯用的符号。而图面右下方有一行小字,写得潦草模糊,许是当时慕连天的精神已难以集中。
“这地方我竟然还去过几次,没见到任何有陵墓的迹象!”秦昭脱口而出。
“应该不能叫陵墓,也就是个坟包吧。前朝礼部尚书提议将秦霓陵修在栖凤山,修完改名为落霞山,寓意霓霞坠落。说此地风水好,能保佑京城。”
“好恶毒。”秦霓口中喃喃道。
蒙面人没理秦昭,顾自道:“怀亲王能给刺杀先皇之人落一座坟墓,心底不定如何感慨自己的仁慈呢。先帝陵藏锋阁去探过,除了冠冕堂皇之外没什么内容,想来秦霓那坟包里也不会有什么东西,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叫人去看看。”
秦昭点头,蒙面人对横舟道:“你送她走吧,我要收敛死人了。”说完转头进屋。
横舟把秦昭送出门,见焦长老正蹲在院门口,姿势有些滑稽,与他向来端庄的风格不搭调。秦昭心情沉重,也起不了调侃的念头,只在拒绝横舟相送时提了一句:“这位外援大夫……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横舟问道,说罢低头看了焦长老一眼。
“感觉他对旁人生死……不怎么在乎。”
焦长老拍拍衣服下摆站起身来:“大夫都这样,太在乎生死会影响判断,只有是否把心里话说出来的区别。”
“话是没错,但我还是觉得怪,他毕竟如此年轻。”秦昭想起储清小太医,都是年轻人,对病患的热心程度却天渊之别。
“不年轻了,也三十出头了,”焦长老冷哼一声。
秦昭点点头,她知道焦长老和横舟都信任的人不可能出问题,她应该是接连看到自己人在眼前死去,受到了太大冲击,反而把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怪罪到第一次见的蒙面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