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瞬间,燕凤祁一手捏住她半张脸,另一只手上的刀片也缓缓贴到了她脸上。那刀片在他手中把玩了许久,本应沾染了他的体温,可是贴上来的那一刻,却还是凉意沁骨。刀片刚刚放在一只羊身上时,乔翎恐惧到颤抖窒息。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只因明知回来会面临什么。在真正经历之前,可能还会心有惶恐,等真正到了这一刻,反倒没什么可怕了。她抬眸,迎着燕凤祁晦涩难辨的目光,轻声开口:“我骗过你,你杀了我,也算公平。”听到她这么说,燕凤祁捏着她脸的那只手骤然加大力气,几乎要将她捏碎在手中一般,迫使她高高抬起脸来,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态被他掌控。目睹着她眼神之中一闪而过的痛楚,燕凤祁反倒又笑了起来,手中的刀片反复摩擦过乔翎的脸,“连死都不怕,燕时予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让你这么义无反顾?还是,其他人又给你开了什么条件,又想查我什么?”听到他的话,乔翎整个人都凝滞了一瞬。失神的瞬间,燕凤祁再度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迫使她重新凝神看向自己。“现想答案,是不是迟了点?”他哑着声音道,“派你过来的人,在这之前没有帮你想好答案吗?”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到乔翎的回答:“没有人派我过来。”“哦?”燕凤祁眼眸之中再度漾起笑意,“那你回来是想要什么?”乔翎眸光闪烁了一瞬,随后才缓缓道:“你不是想杀了我吗?我回来让你解恨。”燕凤祁眸光忽明忽暗,笑意时有时无,盯着这张阔别两年的脸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放心,我一定会。说说看,你想怎么死?”“你怎么痛快,就让我怎么死好了。”乔翎说。“看起来,你好像很想死……你以为,我会这样轻易如你所愿?”话音落,燕凤祁却忽地松开手,猛地将她丢开,旋即站起身来喊了一声:“炎铭!”很快,炎铭匆匆走进房间,来到卫生间门口,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卫生间里的情形,没敢擅自跨进去一步,“燕先生。”“带下去,关起来。”燕凤祁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抱着一只羊坐在地上的女人。炎铭微微垂眸:“乔小姐,请吧。”乔翎下颌处已经被燕凤祁捏出了红痕,可见那时候燕凤祁用了多大的力气,可是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很平静地从地上起身,准备跟着炎铭离开。“猫留下。”擦身而过的瞬间,燕凤祁再度开口。乔翎赫然回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却只看见燕凤祁眼眸之中的凉薄笑意,“你不会觉得,我会让它和你待在一块儿吧?”乔翎没有挣扎,收回视线,将一只羊放到了地上。然而四肢刚刚落地,一只羊立刻就来到了燕凤祁的脚边,撒娇一般轻轻抓着他的裤脚。燕凤祁没有理会。一直到乔翎跟着炎铭走出去,他才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一只羊,随后弯腰伸出了手。一只羊立刻熟练地跳到他的手臂上。等燕凤祁重新站直身体,一只羊已经安然地窝在他的臂弯之中。燕凤祁轻抚着它的后颈,目光落在虚无缥缈处,耳中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尾却缓缓浸开一抹诡异的、近乎病态的潮红——他低头看向一只羊,目光落在它刚刚被剃掉胡须的位置,苍白骨感的手指轻轻抚了上去,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发颤,仿佛裹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终于好玩了,对不对?”另一边,炎铭带着乔翎走出这间套房,来到了紧邻的那扇房门口,打开房门,转头对她道:“乔小姐,请吧。”眼前是一间再正常不过的酒店房间,乔翎缓步走进去,却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回头看向他。炎铭仿佛是看出她想要问什么,说:“放心吧,燕先生不会伤害一只羊的,否则也不会放在身边养了两年。”乔翎听了,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开口却是问:“他……还是睡不着觉吗?”炎铭顿了顿,才道:“不仅睡不着觉,连饭都要吃不下去了。”乔翎闻言一顿,“饭都吃不下去?”炎铭说:“在外面因为要见旁人,就靠营养针剂撑着,这还算好的情况。在津市的时候,简直是一塌糊涂……”乔翎想起刚刚在那个房间里看到的药片和针剂,心脏仿佛骤然紧皱了一下,一时没有回答。炎铭见状,又道:“乔小姐,你帮帮他吧。这么些年,也就你在的时候好过一段时间,你走之后,就糟糕透顶了。”许久,乔翎才又再开口,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随后便轻轻关上了房门。……虽然对燕凤祁和乔翎之间的事情充满好奇,可是对棠许而言,眼下更重要的自然是燕时予正在忙的事,和他的安危。她也深切记得燕时予的每一句许诺。,!“你还记得两天前你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最多再待三天我们就回去,所以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是不是?那你机票订了吗?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面对着棠许的体温,燕时予明显沉吟了一瞬,随后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这样的神情动作一出来,棠许瞬间就知道了他的答案,下意识地就蹙起了眉。燕时予迎着她怀疑的目光,缓缓开口道:“这边的事情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明天是可以离开。”这倒是意料之外的答案,棠许的眉头却皱得更紧,“没有但是?”“有。”燕时予说。棠许果然就变了脸色,冷脸等着他往下说。“南洋那边还有一些问题要解决,我准备过去一趟——”“不行!”燕时予话音未落,棠许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说:“南洋那边的局势,肯定比这边还要危险,你怎么能过去?”“不会有危险的。”燕时予说,“我已经跟那边当局联系好了,另外还有邵家的一些残余势力在,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任何危险。”他这么说,棠许却依旧眉头紧皱,没有丝毫放松。燕时予轻轻揉捏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不会想过去,所以明天你先回国,正好可以回去陪着颜颜。我只在南洋待一天,我只比你晚一天到家,好不好?”棠许一时没有说话。他之所以猜到她不会想过去,是因为棠岚已经回去了南洋,这一趟他过去,势必会和棠岚碰面。而他知道,她不会想要见棠岚。正是因为棠岚,南洋那个地方,可能她一辈子都不想踏足。所以他才会搬出季颜,让她先回国。从各方面来看,这的确算是一个最优选项。可是棠许就是不回答。“杳杳。”燕时予伸出手来将她抱进怀中,“真的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回去。”棠许看着他,“你说放心,我就真的能放心吗?你明知道不可能的。你明知道,你去了,我也是一定要去的。”燕时予的确考虑过这一点,可是她这样子说出来,他还是顿了顿,随后抚上她的脸,轻轻摇了摇头。“邵家的地盘就邵家的地盘,棠岚在就在吧。”棠许看着他,“跟你比起来,他们算得了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他们,跟你分开行动?孰轻孰重,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最终,燕时予也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随后伸出手来,又一次将她拥进怀中。……第二天,在跟纽约这边的人开完最后一个会之后,燕时予便准备动身前往南洋。而这最后一个会,燕凤祁并没有出现。因为过往的事情,棠许对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道:“这边的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吗?我们走了,燕凤祁还在这里,怕不怕他使什么手段搞破坏?”燕时予闻言,只是道:“眼下他应该顾不上搞什么破坏了。”“因为乔翎吗?”棠许想起昨天的情形,“昨天和今天都没有见到他们,之前还能在餐厅碰见燕凤祁,这几顿却都没有碰见他了——”“他们今天的凌晨的飞机,离开纽约了。”燕时予说。“去了哪里?”棠许忙道。“津市。”那是燕凤祁的地盘。也是,他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终于又一次见到乔翎,怎么可能会不把她牢牢攥在手心?第一时间回到他原本的地方,似乎的确是对他而言的最优选择,省得夜长梦多,又发生什么不可掌控的事。只是不知道,对乔翎而言,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棠许原本还想趁机会打听打听她的想法的,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已经见不到人了,只能暂且放下。当然,比起这重遗憾,对棠许而言,燕凤祁已经离开了是更让她安心的一件事情。如此一来,她也就能稍稍安心地跟着燕时予飞向了南洋。落地南洋,是当地时间傍晚。到了机场自然立刻有人来接应,只是好在棠岚并没有出现。棠许也没有将过多的心思放在那上面,很快就跟着燕时予来到了市中心一座豪华庄园。等进了庄园大厅,看见坐在大厅里的段思危时,棠许不由得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段思危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想来?”说完他才又看向燕时予,“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严不严重?”“一点擦伤,没什么大碍。”燕时予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段思危一听,立刻就看向了高岩,“他都快好了你不告诉我?”高岩闻言,立刻无辜开口道:“燕先生身上的伤是快要好了,可是不代表危机解除啊。南洋这边,邵青云出了事,我们又人生地不熟的,只能仰仗段先生你了。”段思危脸色很难看,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棠许有些看不懂眼下的状况,“这是怎么了?你们不是一向感情很好吗?让他来帮帮忙,他至于这么不乐意吗?”,!高岩闻言,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提出请他过来南洋一趟的时候,段先生似乎很抵触,直言他不想来这个地方。可是段家在南洋一向颇有影响力,甚至这座庄园都是段家的,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感。不过我一说燕先生受伤,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赶了过来。我查了一下,段先生好像的确好些年没来过南洋了……会不会是在这里发生过什么让人不高兴的事,所以他才不想来?”棠许想了想段思危刚才的脸色,只能猜测:“大概是吧。”只是眼下她也没心思管其他的,只是看着燕时予,“我们只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回去,对不对?”“对。”燕时予点了点头,随后却道,“不过我晚一点要去邵家见一些人,你不用跟我过去,就留在这里好好休,好不好?”“不好。”棠许想也不想地回答,“你知道我的答案的。”燕时予轻轻叹息了一声,说:“是啊,我明知道。”棠许听出他的叹息里藏着什么,伸出手来抱住他,说:“不是你带我去见那些人,是我非要跟着你,你懂吗?”燕时予垂眸看他一眼,最终也只能无奈一笑。简单休整了一下,一行人便又出了门。燕时予坐在车子里翻看着一些资料,高岩时不时回应他一些问题,几乎都是跟当地的势力有关的。这是棠许第一次来南洋,虽然心绪复杂,却还是不免好奇,透过车窗不断地观察着外面的景象。等到她看够了回过头来,发现同坐在车里的段思危像是个隐形人一样一言不发,明明应该是对南洋很了解的人,周围却是一片低气压。燕时予没有管他,棠许却不由得好奇了起来,“你怎么了?”毕竟这个人一向活力十足,话多得不行,突然这样沉默寡言起来,着实是有些吓人的。段思危并没有看她,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闻言只回答了两个字:“累了。”听到这两个字,燕时予和高岩都朝他看了一眼。这样的视线却瞬间踩中了段思危的尾巴一样,“看什么看?老子是心理上的累,懂吗?天天被你们烦,不是帮你查这个那个,就是帮忙处理这个那个,是个人都会累的,懂吗?”这句话说完,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靠!”段思危瞬间暴怒,“老子说的是真的!”依然没有人回应他。段思危黑着一张脸,撑着额头坐在那里,默然许久,忽然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们都给我滚下车行吗?”这句话一说出来,棠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段思危白了她一眼,扭头看向了另一边。“一定是这里又湿又热,实在是太难受了,所以你才会变得像个炮仗,一点就着。”棠许说,“早知道就不一起出门啦,你留在庄园休息好了。”“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体贴了。”段思危说。棠许仿佛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反正这会儿她心情也不怎么好,索性就继续引着段思危说话,“我是真的关心你呀,你跟之前的状态那么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车里都是自己人,你说说看呗,说不定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呢?”“你闭上嘴我心里能好受点。”段思危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休息的姿态。“这么丧,总不至于在这里被人骗财骗色过吧?”棠许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一句话,段思危瞬间炸毛,“你说什么?谁跟你说过什么?”他这一炸,再度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棠许目瞪口呆,哑然片刻,抬手轻轻捂上了自己的嘴,用真诚的眼神看着他,隔着手开口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我也没想到,会真的说中啊……”“棠许——”霎时间,整个车厢都回响起了段思危的怒吼。如此一来,棠许那些无处安放的烦闷心思忽然都有的放矢了起来。车子缓缓驶入邵家庄园,棠岚已经站在主楼门口等候,身旁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身姿纤细,眉眼清灵,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明显是承袭自棠岚,却有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和干净。这应该是自小就被保护得很好的缘故。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才会有的容貌和神态。棠许只隔着车前玻璃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来,仍旧看向段思危,轻声道:“你跟我们说说嘛,不要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的。放心,我保证不会外传,至于他们两个,你应该更放心了,是不是?”段思危忍无可忍一般,不待车子完全停稳,就已经拉开车门闪身下车。“这人——”棠许微微蹙了蹙眉,转头看向燕时予,“好意关心他,他怎么这样?”燕时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拉起她的手来,放到自己唇边亲了一下。棠许感知到他这一吻是何意味,抬起头来对他灿然一笑,随后才被他牵下了车。,!棠岚那边已经跟段思危打过招呼,一看见燕时予和棠许下车,立刻迎上前来,“燕先生,杳杳——”话音未落,棠许忽然就撒开燕时予的手,直奔着段思危去了。棠岚顿了顿,目光不由得追随棠许而去。“邵夫人。”燕时予及时将她的注意力唤了回来,随后淡淡道,“邵先生的事情要紧。”棠岚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棠许一眼,这才对燕时予道:“人都已经到了,里面请吧。”邵晨曦同样朝着棠许所在的方向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被棠岚拉着进了门,送回了房间里。邵家庄园偌大的会议厅内,此时此刻各方势力齐聚,各怀心思,各有谋算。棠岚领着燕时予进门落座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即便在座多数都是初次见燕时予,可是身在这次事件之中,谁都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都知道他在纽约做了些什么,都知道这次谈判可能就会有最终的结果,所以所有人都很警觉。而段思危最后走进来的时候,这份警觉更甚——对于燕时予的身份和手段,在座众人更多只是听说,没有真正打过交道。而这位段家公子的身份和地位,所有人都心中有数。而眼下,这两个人,都坐在了邵夫人棠岚的身侧。……邵家的庄园很大,段思危也进入楼内之后,棠许便独自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了下来。那样的谈判场合她不适合出现,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陪着燕时予,所以其他人,其他事对她而言都不重要。段思危安排了人跟着她,棠许刚一坐下,身后的人便送上了冰饮零食和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棠许却都没有碰,只是在那里近乎失神地坐着。直到身旁忽然有人轻轻喊了她一声:“棠小姐。”棠许回过神来,顺着那人的视线看了一眼,看见了站在凉亭外的邵晨曦。邵晨曦到底年纪小,从小在父母娇宠中长大,眼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此刻是在她自己家里,她还是有些怯怯的,只是站在那里,尝试着喊了一声:“姐姐?”棠许心头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也是,既然来了,就知道终究是躲不开的。棠许冲她点了点头。邵晨曦亲眼见到刚才棠许无视棠岚的情形,原本是没那么敢轻易靠近棠许的,直到看见棠许回应,她才快步走了进来,一把握住棠许的手,“姐姐,谢谢你愿意救救我爸爸!真的很谢谢你!”棠许微微垂了眼,看着少女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默然片刻之后,才开口道:“你误会了,关于你爸爸的事,我没有出过任何力,所以你也不需要谢我什么。”“怎么会?”邵晨曦说,“妈妈说是因为你,爸爸才可能得救的!是因为你,那位燕先生才愿意帮我爸爸。”“是啊,是因为我,他才会主动出手。”棠许说,“可是这是他的决定。而我,自身没有任何要救你爸爸的意愿。”邵晨曦蓦地怔住,握着棠许的那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如此一来,棠许反倒笑了笑,随后继续道:“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救你爸爸,或者是见你们。我只是不放心他独自在外奔波,单纯地陪他过来,仅此而已。”邵晨曦眼神之中满是迷茫,一时之间根本弄不清楚这其间的关系,可是她却很清楚一件事——“你……是在怪妈妈,对吗?”“你觉得我不该怪她吗?”棠许平静地反问。“妈妈……她虽然跟你分开很久,可是她心中一直很内疚,她一直说自己对不起你,她是爱你的!你不要误会妈妈,哪里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子女呢?”棠许看着少女急切解释的双眸,轻轻笑了起来。“是啊,你爸爸妈妈很爱你,所以你很幸福,幸福得让人嫉妒。”棠许说,“至于我和她,无论是谁亏欠谁都好,这一次的事情过后,我跟她就两清了。你转告她,从今往后,请她不要再记得有我这个女儿,对我,对她,对你们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你们已经有了完整的家庭……我也有。我们本就不需要彼此,更不必因为那所谓的血缘强行捆绑。”“所以,就这样吧。”:()婚色诱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