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龙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份已经看过两遍的周度汇报。
纸页在指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每一页翻过的时间间隔大致相同,不快不慢,就像一个正常的工作日上午该有的节奏。
桌上摊着几份待签的文件,铜镇纸压着左下角,防止它们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吹散。
钢笔帽是旋开的,笔尖上的墨还没干。
秘书小林推门进来时鞋底与大理石接触的声响被她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她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总经理,董事长的车队已经进园区了。首席顾问也在车上。”
龙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早就接到了通知。
他放下手里的汇报,拧上钢笔帽,将桌面上那几份待签的文件归拢整齐,放在铜镇纸旁边。
然后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走到办公桌前方的空地上站定。
他没有走到门口去迎接——那太刻意了,父亲不喜欢刻意。
他双手垂在西裤两侧,肩部线条微微下塌,摆出一个标准的下级等待上级的姿态。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疾不徐。
那节奏龙一能分辨出来——不是父亲习惯的步伐,是父亲刻意放缓的。
只有在需要被听到的时候,他才会踩出这种节奏。
龙一的肩部线条往下又多塌了一分。
门从外面推开。推开门的是小林。她侧身让到一旁,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
武田家主迈入办公室。他身后半步跟着的首席顾问手里提着一只磨掉了边角的棕色公文包。
家主没有看龙一,没有看桌上那几份归拢整齐的文件,也没有看铜镇纸和那支六年没换的钢笔。
他径直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将百叶窗的叶片微微拨开一条缝。
一道锐利的刀刃形光斑从那条缝隙里刺入,落在酸枝木桌面上,将桌面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收回手,转过身,在桌后那张高背皮椅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臀部落入椅面的位置恰好是皮垫最柔软的中心,不需要任何调整。
“坐。”他说。
龙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靠椅背,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父亲的全部表情。
父亲的脸上没有怒意,眉头没有拧紧,嘴角的纹路甚至比平时更松弛。
龙一熟悉这种松弛。
父亲只有在面对自己人时才会有这种表情。
不是在董事会面前那种滴水不漏的威严,不是在那些外人面前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是更放松的更像一个父亲面对犯了错的儿子时会有的表情。
龙一正因为熟悉这种表情,心里反而沉得更深了。
“董事会已经开过了。”家主的语速不快,声音平稳,“处理意见如下:你降职为副总经理。年薪削减百分之七十。三年内不得担任核心项目最高负责人。S级调动权限撤销。”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相等,每一个字的音量接近,没有哪一个更重或更轻。
龙一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辩解,没有问为什么。
家主说完抬起右手,向门口方向微微一拂。
小林鞠了一躬,退出门外。
首席顾问也站起来,向家主微微欠身,然后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