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家的厅堂点着两盏铜灯。灯油将尽,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那卷摊开的族谱照得像一道砌死的墙。校场刚散,人没散干净——十八家的代表还赖在廊下,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谁也不肯先走。空气里浮着灯烟和旧纸味,像一座埋了许多年的坟,刚被人掀了盖。
孟三省把族谱从案头展开。康熙一代,雍正一代,乾隆一代,每一代后头都附采木进贡的旧档,骑缝的印色深红,墨字密密麻麻,排得比砖还齐。旧档上列着进贡的木料:楠木三百根、杉木五百根、桐油八十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指尖点着最上一行,笑面如蜜。
"秦令史您瞧,"他道,"三代俱在,旧档为证。这墙,可是砌死的。"
秦九衡没说话。
孟三省又道:"令史爷翻了这半日,可翻出半处疑?"
"还没。"
"没翻出,便是真。"
秦九衡抬眼:"真不真,不在翻不翻得出。"
"那在哪儿?"
"在人心。"
"人心这东西,查不了。”
"查不了,也能记。"
孟三省的笑,淡了一淡。
他翻遍了卷首卷尾,指不出。康熙的批红在,雍正的引票在,乾隆的承运旧契也在。每一代的印泥都是一个颜色,深红,不偏不倚。
这一回,他明着吃了亏。
廊下的商号代表都看着。那个在校场喊过联名的中年人,这会儿低了头,拿袖口蹭着鞋面。另一个撇过脸,去瞧梁上的匾。方才还沸反盈天,见了这墙,气先短了半截。
有人低声道:"人家三代的谱,咱拿什么比。"
又有人道:"罢了,认命吧。这标,本就不是给咱的。"
王书办凑近库吏,压着嗓:"这族谱,咱们当年也查过。"
库吏道:"查过。没敢写。"
王书办沉默了。
秦九衡没看他们。他只看那只翻契的手。
他伸手按在康熙那一代的旧契上。纸是陈纸,纹路旧得发乌。指腹蹭过骑缝印——印泥吃进纸纤维,不是新浆托的底。举到灯前对着火苗照,纸透出温黄的光,朱砂在光里连成一线,没有断口。雍正、乾隆两代,他同样摸了一遍。纹旧,印老,年连。
摸过三姓的谱,没一姓敢把三代都摊在灯下。厉家敢。敢到这份上,要么真干净,要么——脏得齐整。
孟三省笑:"秦令史指不出,便是规矩真。您若说假,得拿出假在哪代。"
"指不出破绽,不等于没有破绽。"
"那便请秦令史慢慢找。这族谱,厉家经得起查。"
秦九衡低头,从袖里抽出两本册子。明本上落一行:"厉某族谱,无懈可击。"暗本里却另起一笔——
孟三省翻到乾隆那一代旧契时,右手小指,微微一顿。
只一顿。快得像没发生过。旁人只顾看族谱真伪,谁也没留意那只手。可秦九衡看见了。
那一顿,是心虚,也是把柄。
秦九衡忽道:"孟掌柜,你翻到乾隆那代时,手怎么抖了?"
孟三省笑意一僵:"秦令史眼花了。那是旧伤。"
"旧伤抖一下,新伤抖一下,都是抖。可你抖的,是契真,还是心虚?"
孟三省笑回原样:"令史爷若疑,便查。厉家经得起查,也经得起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