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三人不甘退让的第三日,正午刚过,日头稍稍偏斜,巷子里乘凉的老人大多回屋午休,整条老街人流稀疏安静。
那日前随同中年道长上门的年轻道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刻意摘掉道袍标识,绕开巷口监控能拍到的主干道,贴着墙根一路溜到老宅门外。
他早悄悄摸清了两人日常作息,算准午后沈知砚会去后院梧桐树下静心温养玉料、收敛气息,只剩陆清和一人在前厅伏案,直接抬手用力一推,老宅木门没有完全扣死,被他顺势径直闯了进来。
年轻道童单手扣着腰间短桃木剑,下巴微抬,满眼都是道门修士对凡人、妖族自带的倨傲:“前日我师父心慈手软,不愿直接动武强攻,才暂且妥协退让,给了那狐妖苟居此地的机会。可你一个普通凡人,非要执迷不悟,天天和异种精怪朝夕相伴,简直是自寻隐患。”
陆清和正伏在木桌前,一点点誊写调整香包草本配比的手写配方,笔尖顿了顿,不慌不忙放下钢笔,将稿纸轻轻抚平,抬眼平静看向贸然闯入的来客,周身没有半分慌乱怯懦。此刻孤身一人,依旧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道长师徒那日登门,我们是双方口头达成过约定,沈知砚立下本源妖誓,安分驻守老巷、绝不越界滋事,你们宗门承诺定期巡察、不再无端强攻,是双向认可的共识。”陆清和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逐条拆解,“先说居所问题,这套老宅是我和街道文保办正式签约租赁的文保民居,租赁合同、备案回执全部存档可查,只要我按时缴纳房租、遵守文保用房管理规定,我完全拥有合法居住使用权,搬不搬家,是我个人自由,轮不到道门外人上门逼迫提点。”
道童皱眉想要插话反驳,刚张开嘴,就被陆清和平稳的语气打断:“其次是沈知砚本人,他持有文保研究所官方特聘顾问聘书,这大半年来,免费帮馆内鉴定破损古物、修复民俗老物件,平日里街巷里有怨灵滞留、阴气流窜扰人,都是他悄悄出手温和化解,整条巷子邻里都受过恩惠,从头到尾没有一桩伤人作恶的实据。道门单单因为他是狐妖,便先入为主定性为祸患,本身就毫无公道可言。”
他抬手拿起桌边亮着屏幕的手机,拨号界面停留在街道警务室号码上:“最后一点,你未经我允许,私自翻越街巷边角、推门闯入私人住宅,随身握持桃木法器,刻意言语威胁、恐吓住户,已经涉嫌非法入侵与寻衅滋事。只要我拨通这个号码,辖区民警十分钟内就能到场取证,按治安条例处置,你该清楚后果。”
“一派胡言!凡俗律法岂能约束道门行事?”年轻道童被一番话堵得脸色涨红,恼羞之下骤然握紧桃木短剑,指尖飞快掐诀,想要催动入门驱邪道法,以灵力威压逼迫陆清和退让。可他刚刚调动丹田一丝灵力,后院方向便飘来一缕极淡、却厚重无比的银白狐灵气息,无声缠上他四肢经脉,瞬间死死锁死行气通道。
道童只觉浑身灵力像是被灌入一团棉花,无论如何凝神运转,都半点调动不得,手脚僵硬麻木,连抬手握剑的力气都消失无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底瞬间涌上巨大恐慌。
回廊处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沈知砚一身素白长衫,自花木掩映处缓步走出,周身没有外放凌厉杀气,可淡淡目光落在道童身上时,裹挟着三百年大妖沉淀的压迫感,字字清晰入耳:“我当日立誓,是我主动约束自身,守人间规矩、不主动挑起道妖纷争,并非意味着,你们清微道门的小辈,可以肆无忌惮私自闯宅、上门恐吓我的同住之人。”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语气冷了几分:“回去一字不差转告你师父,往后若是再随意指派低阶弟子,避开约定独自潜入老宅滋扰、寻衅、胁迫屋主,便是你们主动撕毁此前口头契约。到那时,我不会再刻意收敛灵力、留有余地,道门需自行承担一切冲突后果。”
话音落下,束缚在道童经脉间的狐灵缓缓散去,禁锢骤然解除。年轻道童浑身一软,险些踉跄摔倒,再没有半分来时的傲气,满心惊惧,连一句放狠话的胆量都彻底消散,草草扶了一下歪斜的衣襟,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出宅院,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外小路,眨眼便没了踪影。
陆清和走到院门边,轻轻合上木门并落好门栓,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完完全全以凡人身份直面道门修士,没有依托沈知砚的妖力保驾护航,仅凭俗世律法条文、客观事实与自身沉稳底气,便稳稳压制住对方的嚣张气焰。这次交手也让他彻底笃定,世俗规则本身就是制衡道门刻板偏见与强势施压最实用的利器,此后,他便要主动吃透这套逻辑,巧用世俗规则,正面逼退后续集结登门的一众道门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