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与自信
自卑和自信同时在我的身体里顽强地生存着、活跃着、对抗着、斗争着……
我并不缺乏自我认知,我知道自己不过是这普普通通万众中的一员,甚至,我可能比多数人还平庸……
初中毕业后,我独自离家跑到广东去读高职学校,18岁来到上海找工作,30岁的时候结婚了,两年后离了婚,工作不稳定、负债一大堆,目前单身……我的生活看起来有点糟糕,但我却拥有着对自己莫名的自信,总觉得我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不优秀的我,贪婪的我,也不知道自信何来。因为在较为贫穷的山区生活的我从小没有做过农活?因为我算得上村里外貌较好的孩子?因为一个乡下姑娘能在这灯红酒绿的国际化大都市生存?
我又是那么的自卑。并且,我很容易暴露我的自卑。我会因自卑而发火、会为掩饰自己的自卑而争辩、愤怒。以我和朋友的一次吵架为例。——没有什么原因,或者说都算不上什么原因。——只是一次日常的闲聊,我跟朋友说“我想跳舞”,由于过年太过无聊,我想起了跳舞,也顾不上会有楼下的本地阿姨上来“声讨”。来来回回闲扯中,朋友的一句“你说的好像自己以前经常跳舞一样”,我瞬间就不高兴了。于是,我“枪林弹雨”地说了不下十句话来证明自己“跳过舞”。“我上中专时每周有一次舞蹈课……”,“从那时到现在是很久了啊……”,“一定要专业的才可以跳舞吗?……”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因为朋友不痛不痒的、无意的打趣。当然是我的自卑在作祟。没有能力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要被别人揭穿,这会刺痛我。我是那种反应不快、甚至可以说比较迟钝的人,但是在我在意的事或者人面前,我敏感的像株含羞草、尖锐的像刺猬。
我会经常觉得别人在贬低我,很讨厌、憎恶任何暴露自己无知的时刻。有一次我跟朋友说,我在工作中认识一位“麻什么”理工大学毕业的英语老师,听说她家境好、喝过洋墨水,做少儿英语培训老师又赚钱,让我好生羡慕。朋友听到时,反问我“是不是麻省理工?”,“学的什么专业,你知道吗?”,“有没有毕业啊?”。我不能理解她的问题,首先的反应就是不高兴。我知道自己很无知,而且经常无法掩盖自己的无知。我就是羡慕一切比我强的人,哪怕有一点比我强!我没上过大学,没听说过国外的大学,我不知道“麻什么”理工,我现在在一家很小、很不起眼的民营“K12”课后补习学校打杂,我想不到优秀的人成为我的同事是否合理,而且,本来“优秀”在我这里就很容易被定义。朋友耐心地告诉我“如果你说的是麻省理工,那可是世界范围内数一数二的理工学校。你说的那位英语老师如果学历是真的,并且能够毕业,那说明她要么本人很优秀,要么父母比较优秀、能培养或有渠道让孩子读世界一流学校,这样的人才或家庭背景竟然去一个只有不到十人的小型民营培训学校工作?而且,这样条件的家庭,月入两三万肯定不算多的。不算大学之前的教育经费,也需要小十年才能赚回大学学费。……”我该感谢“科普”,还是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越是有人愿意耐心地处理我的无知,我越是很抗拒、很反感、很恼火。源于自我的卑劣、痛苦,能轻而易举地灼烧掉一切别人的善意、爱心、温暖……我在看着那些比我优秀的人的时候,仿佛看到他们的身上都带着光。——那些光,好像是从遥远的、太阳以外的地方发射过来。——它们对我来说,是不可侵犯的神圣,不可打破的梦幻。——望着光芒,我无法看透、却不愿闭眼,我会越看越模糊、越看越刺痛,它们会将我照得很渺小、很渺小、很渺小……
或许,我的渺小,从名字就开始了。我叫“鞠露露”,“露水”的“露”——很小很小的一滴,很容易就被随便什么不起眼的微风吹散掉……据说,父亲当年帮我取名字时,随意得很,乍暖还寒的春天里,山间、树丛,外面满是露水,便有了我。而今,传说中的“2020”来了,我的30岁也来了。可我还有好多愿望依旧没有实现。比如,我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我想有一个愿意包容我的人陪伴着我。30年的岁月才让我知道这样的愿望原来并不那么容易实现。我自信自己长得还不赖,我没法跟大城市里那些浓妆淡抹、锦衣华服,甚至后天加工雕琢的美女们比,因为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但对比我老家的村里人,我绝对算是好看的。我天资不聪明,但“双商”应该能及格。虽胸无大志,但我也知道努力工作。没想过一定要做成什么事、赚多少钱,但我愿意、认真地为更好的生活付出。我自知自己不优秀,可我总觉得我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有更好的配偶。
都说一个人性格的形成与原生家庭环境关系密切,我有时也试着反思……我的家在中国西南地区算不上富、也穷不着的山水田园间,父母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种地人。由于是少数民族,所以根据当时的政策,家里可以生两个孩子,不巧,我是第三个,前面有两个姐姐,意外的,后面还来了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超生的我和弟弟,在我们各自的学龄前几年都是“躲在”亲戚家寄养的。我大概记得我分别在大伯家和姑姑家被寄养过。至今还算有印象的是,当时父亲会定时到大伯家送粮送菜,算作为对我的消费的一种补贴,可我还是被大伯家嫌弃吃的多,不知道那是不是不知不觉被埋下的“自卑的种子”。在姑姑家的日子倒是没什么特别记忆,她在县城、经济条件较好,由于有了大伯家被嫌弃的经验,我在姑姑家会更显“乖巧”、一定程度上懂得了看大人的脸色。相比之下,弟弟和我的待遇好像很不一样,他是在我回家之后才被“藏起来”的,所以我并看不到他在亲戚家过得如何,但有一点可以证明他很受欢迎:每逢过年过节,亲戚们来我家串门时,弟弟都能收到自己独有的专属礼物,而我们姊妹三个只有羡慕的份。生活上,两位姐姐是爸妈的好帮手,弟弟显然更“宝贝”、受到更多照顾,我成了四个孩子中唯一“特立独行”的那个,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但实际上,我的父母很善良、淳朴,并没有重男轻女的实际表现,他们只是无法打破骨子里深深烙印下的一些固有观念,比如,“养儿防老”,比如,“女儿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比如,“要攒钱给儿子长大娶媳妇”……好在,父母足够勤奋,爷爷奶奶健在的时候也不是“吃闲饭的”,所以我家总的来说比同村人过得好些,说“小康”可能也达得了标。更庆幸的是,他们也比较会“端水”,在教育、干活、零花钱等问题上,他们并不偏向任何人、“一视同仁”。只是,村里学校的教学条件和学习氛围是真的不好,很多孩子都只勉强上完小学,初中时一个村就只有一个班、两名老师,考上高中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困难的,更别说上大学了。我的两个姐姐只上完初中,我想上高中但是成绩不够,到了弟弟上高中的时候够条件去县里,却因他自己意外出了车祸而辍了学……就这样,我的高职学历竟然成了家里的学历天花板。在家里,除了两个姐姐主动帮忙干活,父母也会从小教育弟弟“男人要多干活”、拉着他一起下地。反倒是我,没原由的很是抗拒干活,他们犟我不过,便随我去了……很自然,除了吃饭时间,我跟父母、姐姐弟弟们在一起的时间就会比较少,即便不是去地里,也几乎看不到我跟着爸妈或姐姐们的屁股后面转悠。不知不觉,我自己一步一步作得让自己更显“多余”了。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我是这样的性格,久了,只是觉得跟家人很是疏远。我既做不到像大姐一样经常与父母聊家常,也做不到像小弟一样随时表达自己的诉求和需要。在家中,我唯独跟二姐有些话聊,也不过是因为二姐性格更和善、比较顺着我,我们又年纪最相仿。即便如此,我和二姐都不算亲近,我做不到像其他姐妹一样和自己姐姐挤在一个被我里睡觉。说到这里,我发现我的陋习还挺多的,也都不知道怎么形成的。比如,我怕黑怕到睡觉要一宿都开着灯,不喜欢跟别人一个床铺,但却不敢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还有,我的每餐饭都要有荤菜,哪怕是鸡蛋,否则,我就不吃饭。在面对我的那些“个性”上,家人们选择了批判性的接受——他们虽然不喜欢,会絮絮叨叨的说教,但结果总是会向我妥协。大概也是因为家人的这般纵容,让我直到现在也没有想改的意愿。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吧?光线亮丽、西装革履的“高富帅”回家不抠脚的吗?我自知不是“白富美”,也不做梦高攀“高富帅”,怎么说,我也不能算差吧!
爱与不爱
遇见初恋,在我刚成人的那年,他叫伍晓刚。时隔多年后再去回想,客观说,他都不能算得上帅。顶多可以说,五官端正、身高中等,经济条件也不差。初恋嘛,“情人眼里出西施”,根本来不及在意他的长相和其他条件,我只觉得见到他时心跳加速、莫名地紧张、兴奋——有种……触电的感觉。而且,伍晓刚之后,我便再没试过那种感觉。
和所有偶像剧情一样,我们相识于偶然——一次朋友聚会上,相爱于不知不觉——无意的眼神交汇的瞬间——一见钟情。我们的相处也和所有青春恋情一样,青涩、稚嫩、轻松,充满荷尔蒙、充满梦幻,但,注定无果。我们一起玩乐,一起吃吃喝喝。会因为多看一眼其他异性而吃醋争吵,会因为对方一个细心动作而心悸感动,会因为少见一天而牵肠挂肚……那个年纪的恋爱,无忧无虑、无欲无求、无牵无挂,仿佛全世界只有“你我”。柴米油盐与我们无关,世俗万物皆不在我们眼中,爱情,就是全部。我们每天都过得很甜蜜,一起勾勒童话,一起远离现实……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能记得那种心动、触电的感觉,也偶尔会有一些甜蜜的片段回忆浮现。和偶像剧不同,我和伍晓刚没有刻骨铭心,没有藕断丝连,没有峰回路转……我甚至说不清为什么我就和伍晓刚分手了。就像,自己做了一场梦,梦很美,但终究会醒来。一场痛哭,一场宿醉,我亲手结束了自己的初恋。
初恋就像我的成人礼,和伍晓刚分手之后,我开始思考自己的何去何从。我在广东读中专直到毕业也才16岁。毕业的第一年,我在工厂实习工作了一年,毕竟年纪有些小,自己意识不到赚钱的重要性,也不太能吃苦,人生毫无方向、便回了家。在家玩了两三年,享受了一次初恋之旅,等到失恋,我再次有了走出家门的动力和借口。于是,我跑到了上海。大姐早年去了上海,找了稳定工作,也结了婚、成了家。大姐夫妻和公婆同住,一家四口相处得难得的和谐融洽。我在大姐家里,受到了叔叔阿姨(大姐的公婆)热情招待和细心照顾,有时,我会感觉这里比家里更像家。不知不觉,我在大姐家一住就是两年。虽然他们总把我当小孩子,不让我出去找工作,但我骨子有自己的尊严和要强,终是不愿意一直过“寄居”生活的。于是,我借口有同学介绍好工作,一个人偷偷跑去了北京。他们大姐一家没有怀疑,远在家里的父母更没有多问,我做了人生第一次最勇敢的决定。当然,实际上,没有同学,也没有工作。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管他呢!我想得很简单,只要不偷不抢不犯法,混口饭吃总不见得有多难吧!?
到了北京,扣除火车票,我带着仅有的一点点“私房钱”,盘算着在最便宜的“青年旅舍”住了下。由于年轻气盛、新鲜好奇,我根本感觉不到旅途的疲惫、也完全感受不到住宿的艰苦,再挑个最便宜的小吃填填肚子,我便饱饱的睡上了一觉。第二天,我问问旅店的管家,走去几条附近繁华些的街道溜达,果然,营业员、服务员,都是有的。只要人家肯用我,我都不挑。就这样,我很快找到了工作。先是做了半年鞋店的营业员,那个店后来关门了,接着我又做了一年超市的收银员。吃最便宜的,住最便宜的,每个月一千上下的收入,竟还能挤出点存款来。总的来说,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说还想做点什么,还想要点什么,那个年纪的懵懂女孩,应该有不少人跟我一样,更憧憬爱情。然后……我认识了他。
“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和电气之音我似乎听到了它烛骨般的心跳……”(引用汪峰《北京,北京》歌词,下同。)
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我在这里寻找,在这里失去。开启我的第二段感情的人叫钱锋。他的家境不是很好,从小过得寒苦——那种我不是很能想象得到的——穷。听说,他小时候穷到吃不起肉,连鸡蛋都要省着吃的那种,每餐只有馒头和青菜,一件衣服穿很多年……钱锋家里兄弟二人,哥哥没怎么上过学、早早地离家打工去了,母亲久累成疾、中年不治而离世……大概,所有影视剧里的贫寒学子的情节放他身上都毫无违和感。他也像影视剧里“凤凰男”们一样,刻苦、励志,努力学习、考上了大学,在大学毕业后做了在我看来“收入不菲”的程序员。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和我一样在超市做收银员的一位热心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的电话号码,很随意地记在某位客户没拿走的收据上,在很随意的一天,动作又自然又好像合理地塞给了我。我很蒙,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没扔掉号码、也没主动拨打,让它静静地躺在了衣服口袋里。收到电话号码的一周过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他的嗓音不算好听,但是很有礼貌,让我听起来觉得对方很有学识。电话那头他单刀直入,那时还不流行的说法来形容,其实就是“直男”。“你好。很抱歉,冒昧地打电话给你。我叫钱峰,去年大学毕业来到北京工作,在做软件开发程序员。我就住在你们超市附近,见过你几次,很想认识你,希望你不要生气……”我的好奇心被开启了,不,如果诚实地说,不是好奇心,是虚荣心,甚至也有一些心动。大学生诶!“那些在我身边从没出现过的人到底是怎样的呢?”“他们学习好、能考上大学,一定很聪明吧?”“竟然有这样的人看得上我呢!”……我似乎毫无理由拒绝……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他的自我介绍一番后,大概有十秒的时间像是时空静止了。然后我略显笨拙、语速迟缓地回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
后来,他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每次也不知道聊什么,他就像背流水账一样给我讲述他一天的经历,我就静静地听着。再后来,我们见了面。决定见面之前,我是比较犹豫的。犹豫的原因是……我趁“工作之便”偷偷问过给我电话号码的同事、偷偷留意过钱峰。该怎么形容呢?钱锋长得……有点丑。我真的不是“外貌协会”,是真的,他算“丑”——骨瘦如柴,高颧骨、小脸、小眼睛,个子也不高、1米7上下,肤色略黑……活脱脱像只野猴子!如果有人能对他一见钟情,我愿意相信真爱真的跟荷尔蒙无关。但我的“虚荣心”战胜了荷尔蒙,所以我去见他了。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像从没在我的人生中发生过一样,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天穿的什么衣服、说过什么话。唯一留有的印象是,钱峰就是我想象中“知识分子”的样子:健谈,幽默,聊什么都让我觉得带着文化的味道。我本就不善表达,那天应该是又害臊又矜持,还有那种同时掩盖自卑和骄傲的复杂感,我大概没说几句话就溜走了。
钱峰应该是个“撩妹”高手,见过面之后,他既没有很赤裸的情感表达,也没有让我觉得希望破灭,而是通过朴实的小行动来感化我。比如,他只要不加班,就会来看我,等我下班、送我回家。他每次都像哄小孩一样带点不多不少的小零食,而且他并不多说话,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只是闲聊日常。他的这种“谄媚”、“讨好”方式,对我不要太有作用了,我的心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他牢牢地攥进手掌了。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送我回家的时候,他试探着牵住了我的手,我不但没有拒绝,反而高兴地差点笑出声。那天我兴奋的偷笑了一个晚上、毫无困意地望着太阳升起。就这样,没有告白,没有仪式感,没有浪漫,我们在一起了。20多岁,有人对我好、爱我,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对于他外貌上的丑,在我这也变成了优点——没那么帅,至少沾花惹草的风险比较低!说实在的,我真的很想跟大学生谈恋爱,大概算是对自己没学历的补偿吧?有时我并不能很明确地定位到自己的心态,反正我就是值得更好的人,这“更好”,当然应该包括学历更好。钱锋他除了没有外貌,可以算得上是老实、憨厚、务实的人,难道不就是我结婚的不二人选吗?!初恋的怦然心动,再恋的安心踏实,这不就是所有人都希望的理想的感情状态吗?我实在是个幸运儿呢!
钱锋可以说是个“二十四孝”男友。工作日送我上班、接我下班,周末带我逛街、请我吃饭……和他的相处,像是瞬间过上了婚姻生活,没有心潮澎湃的山盟海誓,没有华丽的甜言蜜语……像热得要死的夏天里,遇到的一场绵绵的细雨,雨水会渗透我的皮肤,直达我的心里,将我浸泡在只看得见他的世界。在我眼里,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他;遥不可及,但为我下了凡的,是他;我永远无法成为的,一直需要仰视的,是他……他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事,然后慢慢解释给我听,我很享受我们之间的这种“差距”。他经常会说一些我特别懂的话,“你要什么就直说,我不会挑东西,你喜欢的我都会买给你”……知识给我和他带来的距离,被爱情消除了。于是,我更期盼着跟他能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交往几个月之后,我们同居了。
同居的第一天,我们不约而同地坦白交代了彼此的前任,直白地讨论了同居生活的细节约定。虽然我们从来没讨论过有关结婚的话题,但没想到我们却非常的有共识。关于同居,我们的约定很简单,只有一条:一切亲密行为的前提是不能未婚先孕。所以,那晚,我们做足了准备,于是,褪去生涩地去感受彼此赤诚相待的温暖和亲密无间的真实。瘦弱的他,比我看起来的更有力量,腼腆的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想表达,我们竟如此默契……接下来的同居生活,也如我所愿、非常顺利,简简单单,平淡且温馨。他赚钱养家,我操持家务,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像极了一对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我不知道其他20多岁的女生会不会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可我几乎每天都在想象着自己可以那样生活一辈子……
钱峰给我的,除了日常生活,还有工作问题。他觉得我做体力工作不仅辛苦,而且不能长远,收入也很难提高,所以他建议我去学习一些技能,重新规划职业路线。这是很让我出乎意料的一件事,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事业,也没过多考虑过哪个年纪需要赚多少钱。“我有手有脚,能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吃口饭,然后再稍微存点钱”,这是我对金钱、对工作的全部认知。然而,钱峰改变了我,倔脾气的我第一次毫无对抗、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别人对我的改造。托他的福,我意识到,人应该有一技之长,应该有能力从事一份稳定的工作。以前我没考虑过,也知道自己没能力考虑那些。钱峰对我说,他的工资足够支付两个人的生活,他有一些存款足够支付我去培训学校学习一些技能……我当然没理由拒绝!我当然愿意改变职业,当然向往在高楼大厦里坐着工作了……而且,我被他感动得一塌糊涂,恨不能马上嫁给他的程度……这件事上,直到今天,我都是很感激钱锋的,不然我真的很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最基层的体力劳动。
当时钱峰的月薪大概在七八千左右,确实不算少。他平时省吃俭用的,也真的有好几万存款。但这不禁勾起了我自尊心,让我又自卑了起来。所以,当他把我带到培训学校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只选了一个学费最低的课程,假称“那是我最感兴趣的”。实际上,望着密密麻麻的课程介绍,我只知道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我一个字都没看懂。钱峰有给我讲解,我会打断他,假装很快懂了的样子。反正学什么都比我现在工作强的,我只想少欠他一些……于是,我辞了职,开始了半年的“网络营销”课程学习。虽然我学得特别特别的吃力,但是在培训学校学习的半年时光,是我成年之后最无忧无虑、最开心的日子,恐怕以后也很难再有那样的时候了。我知道自己天资不聪明,甚至还有点笨,所以我只能勤奋一点。——几乎每天第一个到学校,坚持每天预习和复习,认真听讲,主动询问请教老师和同学……半年过得很快,对于“网络营销”为何物都不知的我,培训结业后顺利地找到了相关的工作。我开始了那种自己曾经只有在电视剧里才看得到的,穿梭在高楼大厦、坐在大玻璃窗办公室里的白领生活,我的工资也比以前多了一倍。我很骄傲,我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在大城市工作的白领。(村里当然也有在大城市打工的,大多数都成了厂哥厂妹,个别长得还行的妹纸给人做了全职太太。)另外,我的圈子好像也不一样了起来。培训学校里相识的同学,新工作认识的同事,虽然不都是钱峰那种“高材生”,但也都是比我有文化、有阅历的人,他们能带给我很多新鲜感。以前接触的异性里,不缺向我暗送秋波的,我总觉得他们是配不上我的。而今结识的人若夸我漂亮,甚至表现出对我的更多好感,会让我羞涩、惭愧,我的骄傲和自卑感会一齐像不定时炸弹一样在我的心里等待被点燃……我人生第一次有了非恋爱关系、无话不说的异性朋友,是在培训学校认识的,我人生第一次化上妆、穿上漂亮的裙子参加晚会是为了第一份白领工作的年会……当别人在年会上夸我漂亮、要求跟我合影时,我感到无比地骄傲和自豪,开心得无法形容——说那是我的人生巅峰时刻一点也不过分!仿佛,我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我;仿佛,我脱胎换骨、过上了一种新的生活;仿佛,我的人生经历了重启,获得了重生……
我是飘了,但我清醒地将这一切归功于钱锋。我不是很能确定对他是不是传说中的“真爱”,可我对他的敬仰、感激,我能给他的真诚、忠贞,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的心满到只看得见他一个人,我的心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即便有还不错的异性向我示好,都没办法让我产生丝毫的动摇。那个时候,我就是认定了他,一心一意就是他!并且,我一度以为,钱锋也和我一样,我一度以为,我们会走到最后……我们的同居生活度过了一年、两年……日子过得飞快,我们一如既往。工作日,我仍然会在他下班到家前准备好饭菜,饭后,我会去做家务,他为了提高自己的技术总是有很多东西要学……大概,别人身上自己没有的东西总是很容易成为吸引自己的魅力因子,钱锋那股子学习的劲头总是让我欣赏得不要不要的,甚至常常不自觉地和他人炫耀,就像中年妇女说“我儿子多么多么优秀”,富婆们说“我老公多么多么有钱”……逐渐的,我愈发不自主的在生活上多照顾他一些,比如,每天给他泡泡脚,帮他里里外外换洗衣服……周末呢,我们还是会出去逛逛街,但比同居之前少了很多,因为钱锋更喜欢宅在家里。不出门,他会找些电影,我便靠着他一起看……我多希望这种简单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希望就是会带给人失望。钱锋是程序员,加班是家常便饭;钱锋也是个老实人,撒谎不是他的强项。从和他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对话间,我察觉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也感觉到了我的察觉,我们都没有戳破对方。他貌似有意而为之地增加了我们不可名状之事的频率,好像这样能形成某种证据一样。他很瘦,说骨瘦如柴毫不夸张,我们习惯“赤诚”相拥而眠,他的“柴骨”围出的臂弯总让我有种牢笼感。那段时间,我喜欢穿得比较多再睡,他带着平时不常有的殷勤和温柔哄着我卸下我的“防备”。那让我并不愉快,却又有些享受。我还是会很配合他,可心里在积攒着数不尽的委屈。
也许是因为压抑,先反抗的是自己身体,我突然晕倒了。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钱锋,我没有说话。他告诉我,我只是贫血,并无大碍,但是有些胃病,需要好好调理。他告诉我,他会陪着我,会照顾我。他有说到做到,细心的照顾我的身体,天天提醒我吃药,为了帮我治胃病更是去了很多医院、花了很多钱。可能是见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钱锋主动跟我坦白了之前的事。我看不出他的脸上带着怎样的感情,很平静、很淡然,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他说,工作上本来就少有异性,突然来个异性同事,有共同话题、聊得来,他便不小心开了小差,但他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还说,他想跟我结婚。我想,我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