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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第1页）

“你认为爱情是什么？我们相遇得太早，那根本不叫爱情，对不起，我真的很爱她，她是我的真爱。”

阿肆面无表情地看完消息，将手机放回了包里。

母亲的主治医生走了过来，他是肿瘤科最好的主任医生，技术过硬有责任心，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过于理智，情商偏低，经常被家属投诉不近人情。可事实上，在癌症肿瘤住院科，需要主任出面专门沟通的病患，还是不近人情的好。

他解释了很多专业上的名词，大致的意思是并不建议重症监护，到了这个阶段，如果需要抢救他的建议是放弃，时间拖得越久病人痛苦不说也是医疗资源的浪费，那些延续生命的治疗是毫无意义的——听，就是如此不近人情。

“您说的我理解，从理智上我也知道您给出了最好的建议，但我希望您知道，”阿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我的母亲，我没有办法如此简单的签下放弃抢救同意书。”

主任愣了一下，干巴巴地说：“那你好好考虑。”

结束谈话之后，母亲换了个病房，最靠近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的那间，有24小时的生命监控。阿肆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她眉头紧皱似乎一直在做噩梦，嘴里喃喃地喊着女儿和丈夫的名字。她说好痛，眼睛却没有睁开，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好痛。阿肆冲到护士站，找到护士长要求加开止痛药。

癌症的止痛药是受到管制的，先申请再批而后护士拿过来注射，这时间不知多久却显得漫长而煎熬。阿肆一直坐在床边，把母亲的手握在嘴边，一直到她的表情变得平和似乎再度进入了深度睡眠。

阿肆看了看时间，跟专属护工交代了几句就出去吃饭。

她走到医院门口的咖啡店，发消息跟小组长跟进了一下目前手上项目的进度，小组长只回了一句话“你能不能不要跟某男组员私聊？以后所有工作都在群组里说。”

阿肆皱了皱眉，小组长是唯一知道她母亲情况的人，毕竟当面请的假，她很想吼一句，现在是风花雪月的时候吗？对方到底把自己的团队当成什么呢？可她没有，她只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她只回了一个“好”，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只要换一个场景，如果只是压抑情绪就能迅速解决矛盾，她觉得就够了。

小组长似乎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场合不合适，又找了一堆解释的理由以及一堆安慰的话。一个根本不算退让的退让，事情就解决了，阿肆知道有隐患，但眼下都不重要。

最近一直在时不时的下雨，这个季节的家乡就是这样，让人很不适。阿肆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起主任医生说的话，父亲沉默了很久说让阿肆做决定。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要开始做所有的决定？

阿肆撑起雨伞，在雨中绕了几公里的路才回到病房，她不是不想陪母亲，只是想要让那些不知道是什么堵着的东西散掉一些些。

很巧，她刚到病房，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晒在母亲的床头。母亲突然睁开眼笑了，她是很喜欢大自然的人，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浅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如宝石般透亮，阿肆捂着嘴，觉得母亲很美。等到母亲合上眼，她又去找了主任医师说了刚才的情况。

她其实想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母亲的情况有所好转？

等了很久才等到医生有空，他很遗憾地告诉阿肆，那是肝性脑，由于肝癌身体里产生的毒素无法分解，进而影响到了脑部。

“您的意思是说，她只能看到自己脑中所浮现的东西，跟现实无关？”

“也许现阶段还会有一些外部或者现实因素的刺激反应，但之后……”

阿肆听懂了，之后还不如植物人，植物人还不会做噩梦。

她回到病房，母亲又开始喊痛，她继续去找护士长开止痛药，新一轮的折腾结束，护工脸上都露出了疲惫。阿肆让护工去休息一阵，她看着母亲心里却很平静。

她知道时间到了，她只是舍不得。

母亲是在为她和父亲在活着，即使是醒不来的梦，也永远只有对他们的担心。她心思细腻敏感多疑，但非常善良，她是阿肆人生里的第一道光，有弱点的人、不完美的人还能对这个世界施以善意，比强大更让人触动。

晚上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饭，阿肆拿出两个酒杯，给自己和父亲各倒了一杯酒。母亲患病以来，阿肆学会了喝酒，其实喝酒这件事并不能缓解她的情绪，但父亲可以。

“爸，我明天会签同意书。”

“嗯，苦了你了。”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默默的配了半瓶酒。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没有再醒来过，也越来越少喊痛，但签署了放弃抢救同意书之后，每天的血蛋白不需要再去买了，除了营养针和止痛针也没有再开其他药。

阿肆不停的想，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加速了母亲的恶化速度，假如继续用药抵抗着会不会……但也只是想，从理智上，她很清楚自己做的没错，只是情感上，这个责任过于沉重。

“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到最后的。”

她跟母亲说。

那是截止到现在她人生中最黯淡的一天，手机在早上响了，阿肆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那不是闹钟。

她接完电话，起身打车出门，没赶上最后一面。

脑中空白一片，她看着病床上已经没有气息的母亲，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护工过来跟她说话，她给了个666的红包，护工问为什么不是888，她说因为我家不是喜丧；护士长走过来提醒阿肆要尽早办后事，她只是点了点头。

姑姑们在按照习俗给母亲清洗身体更换寿衣，阿肆就在那站着，她不敢过去也不敢再碰一下母亲的手。

小护士看这边姑姑们已经换好了寿衣，忍不住过来提醒要尽快，不然之后会很难搬。

阿肆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尸体会出现尸僵，不过没关系，尸僵之后还会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