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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第1页)

吴染第三次梦见那双手的时候,他醒了三次。

每一次都在凌晨三点前后,像被什么精确的齿轮卡住一样准时。第一回,他看见那双布满烫伤的手在剁肉。第二回,那双手在写字,毛笔,墨汁洇进宣纸的纹路里,一笔一画极慢,写的是一个"秽"字。第三回,那双手摊开在他面前,掌心里躺着一枚青瓷碎片,边缘锋利,断面泛着冷光,像从什么碗上摔下来的。

他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床头灯亮着,他睡前忘了关。灯光晕黄地铺在床单上,枕头旁边空荡荡的——那只碗他昨天放在厨房水槽里了。

吴染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心跳从急到缓,从快到稳。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在墙上切出一道竖长的亮痕,像一扇虚掩的门。

他没有再睡。

他去厨房把那只青瓷碗从水槽里捞出来,擦干了放在台面上,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碗很普通,釉色青中泛灰,碗底有一个小小的莲花印记,六瓣,瓣尖微微上翘。他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对着光拍、侧着光拍,最后从碗沿内侧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头发丝那么细,从碗口垂直向下,延伸到碗身三分之一处就消失了。

他把碗翻过来,对着手机闪光灯仔细看那六瓣莲花。莲花中心的蕊,隐约缺了一小瓣,像是烧制时的瑕疵,又像是被人刻意磨去了什么。

这碗昨天是完整的。他记得端起来喝汤的时候,碗沿光滑,没有任何裂口。

吴染把碗放回桌上。手指离开釉面的那一瞬,他恍惚觉得碗微微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呵了一口气。他低头去看,碗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裂痕还在,莲花还在,什么变化都没有。

天亮之后他出了门。

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给那个空白号码发信息。他去了市图书馆,办了临时阅览证,在地方文献区泡了整整一个上午。

老城区的拆迁资料厚厚三大本,牛皮纸封面,书脊上贴着褪色标签。吴染把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的部分挨页翻过去,每一张黑白照片里都是推土机和废墟,瓦砾堆中偶尔露出半截门框、一角屋檐。南城老街的条目占了三页,附了一张手绘地图,铅笔线条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他在那三页里找到了"钟楼"两个字。位置在老街最南端,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似乎是绘图者也不确定那栋建筑是否应该算作"街景"的一部分。注释写着:"该构筑物约建于民国初年,青砖结构,无窗,高约十米,顶部有圆形开口。五十年代曾作民兵瞭望哨使用,后废弃。九八年拆迁前已被判定为危房,未列入保护名录。"

吴染把那张地图拍了照。照片里问号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字,被橡皮擦过似的,只剩下隐约的笔尖痕迹,他凑近了辨认半天,认出一个"秽"字。

从图书馆出来他去了那家商场。

地下二层,美食广场正是午饭时间,人声鼎沸。他穿过麻辣烫和铁板烧的油烟味,走到尽头的消防通道旁边。那扇窄门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面完整的红砖墙,墙上贴着"消防通道,禁止堆物"的告示,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墙根下多了点东西。

一小片碎瓷,青灰色,指甲盖那么大,断面崭新,还泛着锐利的光。吴染蹲下去捡起来,指尖碰到瓷面的那一刻,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瓷片温热,带着体温似的暖意,和他梦里那双手捧着的那片一模一样。

他把瓷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弧形纹路,像是莲花花瓣的一部分。

吴染站起来,把瓷片攥在掌心里。周围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铁板烧上的油爆声、孩子的哭闹声、广播里的促销信息,全都模糊成嗡嗡的白噪音。他只感觉到掌心里那一小片温热在慢慢变凉,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慢慢停止了跳动。

他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清洁工阿姨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找啥呢?"

吴染回过神来,松开手,那片碎瓷已经和他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边热哪边冷。他把它放进口袋,和红绳放在一处,两根东西碰在一起的时候,他隐约感觉到绳结微微动了一下。

"请问,"他开口,嗓子有点哑,"这面墙以前是不是有扇门?"

清洁工阿姨推着车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打量了他两眼:"门?这儿哪有门啊,我干了八年了,这堵墙一直就这样。"

"那再早之前呢?"

阿姨摇了一下头:"那不知道了,你得问老住户。我听说这底下以前是老街,拆迁之前乱七八糟的巷子,什么铺子都有,死了人的也开。"

吴染没再追问。道了声谢,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清洁工阿姨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诶,你刚才蹲那地儿,老有人来。上周还有个穿灰衣裳的男的,也蹲了半天,跟你一样的姿势,捡了片啥东西就走了。"

吴染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乘扶梯上到一层。商场门口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花岗岩地面上反着刺眼的光。他眯着眼走出去,手机震了两次。一条是推送新闻,一条是垃圾短信。那条空白号码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通知栏最下面,他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没注意:

"钟楼的钥匙,你见过。"

他停下脚步,站在商场门口的人流中。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口袋里,红绳和瓷片挨在一起,贴着兜布的内侧。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绳结的触感从暖变成了温,瓷片从温变成了凉。两者之间隔着薄薄一层兜布,像隔着一道门缝。

他坐地铁回了家。

下午的城中村比上午安静些,孩子们该上学的都上学去了,巷子里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楼根下剥豆子。吴染经过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停下来问:"您说什么?"

老太太没抬头,枯瘦的手指捻着豆荚,一粒青豆滚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说你身上有股药味儿,"老太太的声音又沙又慢,像旧收音机里的广播,"苦的,甜的,我闻过。三十年前也有人带这股味儿打这儿过,后来那人就没再回来。"

吴染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的侧脸。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眼眶微微凹陷,但眼珠很亮,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楚的光。

"那个人,"吴染问,"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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