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早朝,秋霜浸阶。
百官列于丹墀之下,朝服肃穆。刚刚经历巫蛊清洗,朝堂之上人心尚未安定,人人心中揣着忌惮,行事谨小慎微。
苏珩一身素白儒衫,缓步出列。
身姿清雅,语气平和,声音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河东传来军情,所谓山寇并非寻常亡命。实乃是昔日元后陈氏,当年借大火诈死脱身,隐匿山野,私蓄部曲,煽动郡县流言,祸乱民心。”
一语落地,满殿轰然。
文武百官相顾失色。
朝野上下早已公认,陈阿娇已葬身长门大火,以皇后之礼下葬。如今苏珩当众揭穿,等于推翻过往数年的定论。不少老臣脸色骤变,窃窃私语。
“臣请陛下,颁下海捕明诏,布告天下。悬赏重金,举国缉拿陈阿娇及其党羽。各地郡县、乡亭、豪强,一体协拿。有擒获者厚赏,包庇者连坐。”
这便是苏珩的杀招。
深山围剿损耗惨重,天道暗探不断折损。既然山野难除,便借用大汉整个天下的耳目。一纸海捕文书降下,阿娇再无藏身之所。无论山林、庄园、诸侯封地,世间再无一处可以容她。
同时,这也是对刘彻的试探。
若刘彻应允,便是公开与阿娇决裂,彻底断绝那一丝暗中博弈的筹码;若刘彻当众驳回,便是徇私护持脱轨之人,在满朝文武面前落下把柄,苏珩便可借机在朝堂攻讦,削弱帝王威信。
进退,皆是圈套。
御座之上,刘彻指尖攥紧御椅扶手,心口沉沉下坠。
他心底清清楚楚。
一旦明诏颁行,阿娇被天下人追杀,活不成。那制衡苏珩的唯一筹码,就此灰飞烟灭。之后,执行者便可以毫无顾忌,调转矛头对付自己。
可当着满朝文武,苏珩引经据典,拿社稷安定、宫闱旧案作为大义,句句站在礼法制高点。若是直接拒绝,等于向百官承认:自己明知废后尚在人世,却刻意隐匿,置天下安危于不顾。
帝王的威信,会遭受重创。
殿中寂静,所有目光全部汇聚在御座之上。
刘彻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直接驳斥。
“此事重大。”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昔日长门失火,已经举朝发丧,天下皆知。如今骤然言元后尚在人间,虚实尚未确凿。仅凭河东山野战报,便颁布举国海捕,恐惊扰四海百姓,引得流言四起。容朕再详加核验证据,后做定夺。”
用“证据不足”四个字,暂时把奏疏压下。
既不撕破和苏珩的君臣面皮,又死死扣住海捕诏书,不肯撒手。
苏珩眉峰微蹙。
刘彻的推诿,在他预料之中。帝王心中的猜忌,已经根深蒂固。
“陛下,河东庄园焚毁,党羽死战拒捕,踪迹确凿,何来证据不足?”苏珩再度进言,步步紧逼,“此女一日不除,则流言不息,朝野难安。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勿存妇人之仁。”
二人在大殿之上一来一往,言语交锋。满朝文武大多看不懂内里的天道纠葛,只当是帝王与博士,在商议一桩陈年宫闱大案。
有老臣出列附和苏珩,认为应当肃正法纪;亦有旧朝元勋暗自迟疑,念及馆陶大长公主昔日拥立之功,不愿旧事重提,祸及死人。
一场朝会,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