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旧帷的木车碾过宫道青石板,车轮轱辘,驶出长门宫门。
守门内侍只是草草扫过几捆堆叠厚重的织物。按照旨意,这批帷幔因皇后染疹要直接运去城郊焚烧,只查有无夹带金银器物,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把求救信物缝进破烂旧锦的夹层。
城郊焚场烟火缭绕,黑烟袅袅冲天。
负责监烧的小吏早已被老管家郭忠重金打点。待内侍们转身稍远,郭忠的心腹便上前,假意整理待烧的布捆,飞快拆开一处帷幔边角。那枚羊脂海棠佩,混着一缕馆陶公主生前独用的沉水香,落入手心。
看见玉佩的一刻,鬓发半白的郭忠手指剧烈颤抖。
大长公主薨逝之后,长公主府形同风雨飘摇的空壳。驸马陈午日日沉溺宴饮,畏惧天子威势,紧闭府门,不敢与长门有半分勾连。府中旧仆离散,半数下人被朝廷安插的人替换,唯有郭忠,念着两代主君的厚待,暗中保全了数十名馆陶生前悄悄养下的死士与旧部,隐忍潜伏,日日盼着能得到皇后的消息。
他躲在焚场边角的树丛之后,指尖摩挲海棠佩,又看见织物上绣下几处极隐晦的针脚——那是阿娇与母亲约定的器物密语:身在牢笼,药石加害,勿强攻宫,寻机外脱。
寥寥几处针脚,没有一字墨书,却道尽长门绝境。
郭忠老泪无声滚落,紧紧攥住玉佩,压下胸中悲愤。
强攻皇宫绝不可行。羽林卫层层布防,一旦起事,不仅救不出皇后,整个陈氏宗族都会被冠以谋逆罪名,斩尽杀绝。
当务之急,是遵照皇后的指令,静待宫中生出变局,再伺机接应。
而长门宫内,依旧是一派死气沉沉。
对外,陈皇后疹疾缠身,卧榻不起,咳喘连连,御医日日来诊,每一次诊脉,阿娇都刻意收敛气息,脉象虚浮紊乱,叫一众御医无一例外,皆诊出元气衰败之相。送来的汤药,她照旧当着所有人的面尽数服下,靠着发簪之中留存的解毒药粉,一点点消解药中慢性的损耗之毒。
青禾始终守在殿中,目光寸步不离。她早已是未央宫安插下的眼线,每日都会把皇后的起居、言语、神色,一字不差,呈报御书房。
刘彻看过奏报,心中颇为满意。
一切都顺着他知晓的历史轨道往前走。阿娇重病,无力争宠,后宫低位新人安稳安居,他派出去寻访卫子夫的人,也传来消息,已经寻到那对卫氏姐弟,不日便可接入宫中。
只差一桩事——司马相如与那篇《长门赋》。
刘彻靠在御座之上,指尖敲打着案面,心底同那个看不见的系统暗自盘算。
按照原本历史,是阿娇失势之后,斥千金,请司马相如作赋,借文抒怨,盼君王回心转意。
可如今,是他要这一出戏。要天下人看见,天子不念旧恶,纵然皇后有错重病,依旧顾念旧情;要那一篇辞赋流传天下,坐实陈阿娇善妒幽怨、终被帝王疏远的名声。
他不需要阿娇真的回心,他需要那一篇赋,完成历史的桥段,成全自己仁厚的名声。
几日后,一道旨意悄悄传出:赐千金,召司马相如入未央。
消息暗流涌动,终究还是有细碎风声,透过层层缝隙,飘进了长门宫。
晚翠借着奉送茶水的机会,以极低的气音,在阿娇耳边禀报:“外头传闻,陛下召见司马相如,赐下重金。”
阿娇倚在锦枕上,脸色苍白,闻言,眼帘微微一动。
来了。
镜中刘彻的话语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那就等司马相如那篇《长门赋》出来了再说。
刘彻以为,《长门赋》是他书写剧本的道具。
但道具,未必只能听从执笔者的心意。
“司马相如,现在身在何处?”阿娇低声问道。
“居于城外客舍,尚未入宫。”
阿娇缓缓闭上眼思索。
若是赋由刘彻授意写就,那么文章只会极尽渲染女子幽居长门的哀怨痴念,写尽皇后苦苦追忆旧情,渴盼君王垂怜。待到赋传遍朝野,天下人皆会以为,是她阿娇困于情爱,怨怼深宫。待到日后废后诏书下达,世人只会叹一句红颜薄命,不会去揣测帝王背后的算计与阴私。
万万不能让这篇赋,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她要把这千金买赋的故事,彻底改写。
“晚翠。”阿娇睁开眼,眸底冷静锐利,“想办法传信给郭忠。不要阻拦司马相如入宫,但是,务必设法,让司马相如,先收到一封来自我长门的私讯。不必写字,用母亲遗留下来的那一套密物。”
司马相如为人风流,恃才傲物,重声名胜过金银。刘彻给的是千金赏赐,可若是让他知晓长门之内,皇后并非是痴怨儿女,而是困于深宫、蒙冤受迫之人,这位大才子笔下的文字,未必会全然顺从帝王的心意。
可难题横亘眼前:长门内外监视严密,任何向外传递的讯息都步步惊心。
就在筹谋尚未铺开之时,未央宫传来新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