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春和景明。
未央宫的海棠开得泼天烂漫,落英铺阶,映得殿内鎏金瓦色温柔缱绻。陈阿娇端坐于凤榻之上,一身流云凤纹锦裙,鬓贴珠花,眉眼明艳张扬,是独属于天之娇女的鲜活与矜贵。
她与刘彻成婚三载,正是新婚燕尔、情浓最盛之时。
世人皆道,刘彻能坐稳这帝王宝座,半靠天命,半靠陈氏。
彼时窦太后临朝秉政,大权在握,朝政牢牢攥在老太后手中,年轻的天子刘彻处处受制,步履维艰。阿娇与母亲馆陶大长公主日日入长乐宫侍疾,衣不解带,晨昏定省。母女二人从不辩白、不求恩赏,只一遍遍在窦太后跟前为刘彻美言,替他消解猜忌、遮掩锋芒,步步为营,只为帮他稳住储君帝位,扫清亲政障碍。
经年累月的侍疾周旋,终究耗空了窦太后最后的精气神。老人家日渐衰弱,权柄松动,朝野局势悄然逆转,刘彻终于得以一点点收拢朝权,站稳脚跟。
谁也未曾料到,压在帝王头顶多年的大山刚倒,素来身体康健、风骨飒然的馆陶大长公主,竟骤然缠绵病榻。
彼时刘彻恰好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卧病未央。一边是生养自己、护她一生的母亲,一边是倾心相付、根基未稳的夫君,阿娇左右牵挂,两难至极。
馆陶公主最疼这个唯一的女儿,深知阿娇心性重情重义,唯恐她两头奔波、心力交瘁,更怕女儿因私亲误了帝王情意,坏了帝后情分。强撑着病体传出口谕,温声叮嘱:“阿娇,娘府中仆从环绕、御医常驻,无需你挂心。你安心守在宫中,照料彻儿便是,待娘病愈,自会入宫看你。”
宫中内侍日日回禀,皆说大长公主只是体虚乏力,精神尚可,饮食起居皆有规制,并无大碍。阿娇稍稍安下心来,一面日日调拨宫中顶尖御医常驻长公主府,送遍珍稀药材,一面全心守在未央宫,衣不解带照料刘彻。
那几日的时光,是阿娇此生最真切的圆满。
帝王卧病,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冷硬,只剩少年夫妻的温情缱绻。白日里阿娇亲手喂药拭面、打理起居,夜里便守在榻边,与他闲话家常,细数年少相识的趣事。刘彻缠绵病榻,唯独依赖她的陪伴,时时握着她的手笑语温存,夫妻二人情意笃厚,羡煞宫人。
刘彻曾数次劝她:“宫中宫人御医无数,何须你亲自操劳?病气侵体,我舍不得你受苦。”
阿娇只是摇头,眉眼温柔又执拗:“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亲力亲为,如何安心?”
万般无奈之下,刘彻只得令御膳房与御医日日呈上珍贵补剂,只为护她体质。可连日熬夜操劳、贴身照料,终究耗损过重。待刘彻痊愈、精神焕发重回朝堂之时,积劳成疾的阿娇,轰然病倒。
这一病,便是沉疴难起。
彼时帝王连日辍朝,朝堂积压下成堆军政要务,内外诸事亟待裁断。阿娇素来心性通透,虽身染沉疴,仍强撑病体宽慰刘彻,劝他以朝局为重,专心处置国事,不必为自己的病情分心挂怀。她主动奏请迁居长门宫静养,只道宫中清净少扰,六宫本无妃嫔琐事,自己在此安调几日便可复原。
卧病之中人心格外敏锐,纵然躯体孱弱,阿娇思虑依旧缜密周全。动身迁往长门之前,她特意郑重嘱咐身边心腹女使,务必谨守宫规,万万不可趁自己抱病在身之时,容其他女子接近帝王近侧。
彼时她心中坦荡,只当是夫妻之间一份本分的防备,从未料想,这道叮嘱,最后只会变成一纸空文。
迁入长门宫之初,一应供给尚且丰厚。四个陪嫁而来的女使各司其职,宫外命妇求见、府中消息,日日按时递入内寝。可阿娇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浑身骨头如同被冰水浸泡,连抬一抬眼皮都耗尽力气。高热反反复复袭来,多数时辰她都昏昏沉沉卧在锦榻之上,渐渐无力过问宫务,便吩咐女使不必日日入内禀报,诸事依照旧例处置即可。
宫外前来拜谒的勋贵命妇,一律以皇后染疾、不宜见客为由挡在长门宫大门之外。
日子缓缓流淌,长门宫的人,便这般一点点被抽走。
到后来,偌大一座长门宫,重重宫门落锁。殿内只余下两名贴身大宫女,四名煎药洒扫的小宫女,再加两名奔走传信的小内侍。曾经围绕在陈皇后身边的旧人,或是被调往别处宫殿当差,或是寻由头责罚贬斥,悄无声息散作云烟。外头的风雨,被高高的宫墙隔绝,再也透不进寝殿半分。
唯有每至暮色沉沉,刘彻会抽身过来,坐在榻边同她说几句话。帝王温言软语,神色怜惜,句句都是关切。那短暂的相会,成了阿娇暗无天日养病时光里唯一的盼头。她日日撑着残存的精神,等候那一道明黄身影踏入殿门。
可忽然,刘彻接连三日没有现身长门。
阿娇心底空落落的,唤来内侍询问缘由。内侍躬身垂首,回话滴水不漏:“启禀皇后,西北大旱,各地奏报雪片般送入御书房。陛下昼夜处理灾务,每每至三更之后,恐进来扰了娘娘安歇,待国事稍缓,陛下即刻便来。”
阿娇听罢,虽有失落,却也体谅君王身系天下,只得压下思念。
没有帝王前来相伴,长门宫便只剩死寂。窗外春光一寸寸浓起来,庭中桃杏开了又谢,落得满地残红。阿娇卧于榻上,辗转无聊,忽而生出念头,传下吩咐,想要寻一位说书的女先儿入宫,讲些故事解闷。
消息顺着内侍层层上报,递到了御书房。
刘彻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指尖捏着竹简,听闻禀报,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浅淡难辨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准。务必仔细审查,教清楚什么话该讲,什么话半句都不能提。调教妥当,再送入长门宫,不得乱了分寸。”
“喏。”
几日之后,长门宫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