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清没有反驳。
终端在记录下方补出一项未完成条件:
完整交接载体:缺失。
控制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井控设备还在运转。
“这台平台一直在拿我们做测试?”林彻问。
程雯把事故记录向前翻。陈刚完成应急动力岗位以后,进度从67%升到78%;孙雪梅被送入交接舱,完成身份比对,进度升到85%;一号艇驶出珠光膜,生命维持成功,进度又升到91%。
“每次上涨,都代表一个环节跑通了。”她说,“失败的部分没有让它停下,只会让它换一种办法继续。”
“它在学习人类?”何正清问。
印琅青看着中央钻柱。动力循环、岗位档案、交接舱和一号艇原本属于不同系统,现在却被同一套作业记录连在了一起。
“它不需要理解人。”他说,“它只要保留成功的结果。”
他重新看向终端上的四个数字。
“从67%开始,这座平台就在一次次补全自己。陈刚替它接通动力循环,孙雪梅替它完成了人的身份比对,又证明人的身体能够离开珠光膜。她失败在最后一步——身体出去了,自我没有出去。”
丁峰竹顺着这条记录想到了后面。
“所以它还要再投放一个人。”
“它从来没想救孙雪梅。”印琅青说,“它只是借她的身体,试着把自己送出去。”
“把一座钻井平台送出去?”林彻问。
“钢铁送不走,就送走里面的东西。”印琅青指向终端里的岗位档案,“它保存下来的岗位记忆、操作方式,还有遇到故障时作出的判断。它需要一具离开珠光膜以后还能思考的身体,把这些东西带出去。”
没人能证明这座平台拥有意识。但它会留下每一次成功,淘汰失败的环节,再把作业推进到下一步。就结果而言,这与进化没有区别。
“它不是在等一号艇靠岸。”印琅青说,“孙雪梅一离开珠光膜,第一次投放就已经结束。现在它要从剩下的人里,找一个能把自我也带出去的载体。”
控制柜上方的监控屏同时亮起。程雯先看见右上角的系统时间。
05:42:11。
主神的倒计时还剩三十四分四十六秒。
“已经过去三个半小时了。”她说。
外部摄像头正在退出夜视模式。暴雨没有停,海面和天空之间却透出一层灰白。甲板照明还亮着,灯下原本趴着的几名工作人员已经撑起身体。
一具尸体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只剩断裂的工作裤。他拖着露出的胫骨走到吊机旁,捡起掉在地上的指挥旗。另一名工人背部被钢索撕开,仍将警示牌立回原位。两个人完成手里的动作后,同时转向中央控制塔。
程雯切换到底层仓库。货架间横着十几具泡水尸体,几分钟前还没有任何动作。此刻,他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坐起来。有人扶着货架站稳,有人拖着变形的手臂去开水密门。最里面那具烧焦的尸体也离开了电柜,沿地面的黄色岗位线向外走。
林彻看着屏幕:“都活过来了?”
“没有。”何正清说,“开放性损伤没有闭合,腐败也没有停止。身体还是死的。”
“我们刚进平台时,餐厅里那个值班员就能动。”丁峰竹说,“后面遇到的尸体却一直躺着。”
印琅青想起他们降临后听见的第一条广播。
生活模块夜班清点。
“那个人属于夜班。”他说,“不是只有他能动,是当时还没轮到其他岗位。”
平台广播随即报时:
“平台时间,五时四十二分。”
“夜班结束。白班人员到岗。”
监控画面里,甲板、生活模块和底层仓库的死者开始沿各自的岗位线移动。动作有快有慢,没有一个人在原地停留。
段沉野看着那些正在接近控制塔的身影。
“这个世界一到天亮,死人也得上班。”
“它们不是来找我们。”丁峰竹调出通道监控,“这里是白班交接点。我们正好挡在它们上岗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