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苏轻芸一语堵回,孟婵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强压下因红衣而起的躁乱心绪,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再被外物牵动,重新敛好神色,立在一旁,摆出一副忧心国事的模样,目光死死落在御案那封密信之上。
只要这封书信坐实罪名,方才言语失仪的小小过失,便不值一提。
萧景天指尖点在泛黄古笺上,面色沉沉,看向苏轻芸。
“轻芸,信就在此处。上面的笔迹印章,皆是苏家旧部样式,侍卫于宫道截获,直指长乐宫。你有什么话,尽可直说。”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殿外晚风穿廊,卷起窗纱轻轻晃动。
孟婵心底已然预想好了苏轻芸的种种反应——或是惊慌失措,痛哭喊冤;或是百般推诿,矢口否认。无论哪一种,她都备好说辞,随时可以上前补刀。
可苏轻芸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惶恐。
石榴红的衣摆在金砖地面铺展开,艳色如火,她缓步上前,俯身,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之上,却并不伸手触碰。
她看得极细,从笺纸纹理,再到落笔的字锋,一寸寸扫过。
片刻之后,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浅,带着几分寒凉。
“陛下,此信是假。”
简简单单五个字,掷地有声。
孟婵心口骤然一紧,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强装不解:“苏妃妹妹,印章字迹都与苏家旧物别无二致,何以张口便说是假?莫非是想要脱罪,刻意狡辩?”
苏轻芸没有理会孟婵的发难,抬眼望向萧景天,从容开口。
“陛下自幼便知晓苏家,先帝年间,家父时常入宫奏事,留下不少手书存档在内阁。陛下大可调出来比对。摹写之人,只学得了家父旧部表面笔形,却学不来写字之人运笔习惯。”
她伸手指向信中几处字眼。
“真正苏家旧部周先生写字,凡写到‘家’‘恩’二字,末笔惯会微微顿笔回锋,这封书信之上,笔势一气滑过,全无这个习惯。形似,神却不似。”
萧景天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仔细盯向纸上那两个字,眉宇间生出几分犹疑。
孟婵心头一慌,没想到苏轻芸对苏家旧人的笔迹熟到这般地步。她连忙开口补救:“人境遇改变,写字笔法也会随之变化,单凭两处字迹,如何能断定是伪造?”
“贵妃说得有理,笔迹尚可模仿,可笺纸,骗不了人。”
苏轻芸垂眸,目光落在那一张古旧笺纸。
“苏家当年所用暗纹古笺,每一张纸角,都压有极浅的作坊暗记,是江南专供苏家的纸坊特制,水印藏在纸层之内,需要对着光亮才看得清。”
“这张纸,看着老旧,不过是以烟熏、茶水浸染做旧出来的假象。纸面上的暗纹是印在表面,并非压制进纸浆之中。”
“陛下可以拿至窗边,对着天光一看,真假立辨。”
萧景天心中震动,当即拿起那封密信,大步走到窗边,将笺纸举向窗外落日的余光。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他手中那一页信纸。
天光穿透纸页,果不其然,上面的暗纹浮于纸面,浅浅一层印花,并非纸浆内里压出的隐秘纹路。做旧的痕迹,在光亮之下无所遁形。
这根本就不是苏家当年的旧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