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第三日。
车马行至江南边境,此地山水幽静,远离尘嚣。当夜行宫依山傍水,晚风清软,一轮皓月悬于远山之巅,清辉洒落满地,静谧无人。
白日行路劳顿,随行宫人侍卫尽数散去歇息,院落寂静无声。
萧景天夜不能寐,心底对苏轻芸的亏欠与执念愈发汹涌,终究忍不住,独自移步至苏轻芸所居的偏院。
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踏入院中。
苏轻芸尚未安歇,正独立立于廊下,白衣沐月,身姿清孤,宛如月下绝尘的影子。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身,垂眸屈膝,温顺有礼:“陛下。”
月色落在她苍白绝美的侧脸,温柔、疏离,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景天望着她单薄清冷的模样,连日积压在心的愧疚、悔意、惶恐,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一步步走近,九五之尊的威严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无尽疲惫与忏悔。
夜风轻拂,四下无人,他终于卸下帝王伪装,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谦卑。
“轻芸,今夜无人,朕有一句藏了许久的话,想同你坦白。”
苏轻芸长睫微颤,依旧垂着眼,神色温顺,心底却骤然紧绷。
她静静听着,等着他亲口认罪。
萧景天望着她,喉间艰涩,字字沉重,砸在寂静月色里。
“苏家谋逆一案……无证据,无实据。”
“从头到尾,没有通敌书信,没有私藏兵权,没有谋逆实证。”
“是朕。”
他闭了闭眼,语气满是极致的愧悔与自私坦荡。
“是朕忌惮苏家功高震主,忌惮苏家兵权在手、朝野归心。是朕一己之私,为稳固皇权,为坐稳这万里江山,凭空捏造罪名,屠了你满门。”
“你父兄忠肝义胆,世代护国,从未负过大启,从未负过朕。是朕负了你们苏家满门。”
一句话,彻底撕开所有虚伪假面。
他从未被旁人蒙蔽,从未受人挑唆。
杀苏家,是他本心,是他私心,是他蓄谋已久的兔死狗烹。
夜风骤凉。
苏轻芸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死死攥紧。
指节泛白,骨痛刺骨,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又瞬间沸腾成焚尽一切的恨意。
原来当初许如鸢随口闲谈的真相,句句属实。
她满门忠烈,百口人命,尽数葬送于眼前这人的猜忌与自私。
他坐拥她苏家鲜血染红的江山,夜夜安稳入眠,披着仁君外皮,假意对她愧疚补偿。
这一刻,恨意如滔天巨浪,狠狠冲垮她所有隐忍。
只要她此刻抬手,廊下石簪、腰间玉扣、随手一物,便可当场刺杀这位亏欠她满门的帝王。
杀了他。
只需一瞬,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