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自己不是足以划时代的天才。如果想要捅破那层天花板,总要付出些什么,付出比天才多五倍十倍的努力。你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协会里的同事们大多如此,难以下咽却无人在意的食堂和维护得碧绿干净却无人踏足的协会草坪默默证明了这一切,离开的蒂奥只恨自己的平凡而不后悔这荒诞的人生。你的友人和老师也从不劝你停下,离你最近的人最理解你蓬勃的野心,懂你的骄傲和倔强,不会劝你承认自己的局限。你绝不会承认,绝不会停下。你认为停下就是认输,你对此感到羞耻。直到ycroft。他和你那么像。但那些对世界、对你的温柔,那些从夜以继日的工作中的抽离,那些毫无营养的散步闲谈,他都做得无比自然。天才、平静、自洽。你几乎是无法克制地被他深深吸引。这是你想要的答案,与你那傲人的天赋、不敢松懈的和被迫辉煌的人生和解。而你与他一起一一尝试过后,忽然发现这么做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一种薄荷糖一样沁凉的宁静在你的心里缓缓渗开,渐渐地你开始学着原谅自己对馈赠的愧对。原谅自己的平凡和极限,原谅自己步入名为爱的河流,成了你曾经最鄙夷的那种人。你不会后悔踏进ycroft的人生。哪怕到此为止你们已是江湖两忘,你想,从根本上来说你并不恨他,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令你伤心的事,但并非不可原谅。伦敦城里寸土寸金,找到你心怡的房子着实费了些功夫,装修你的新房子也是项大工程,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在此期间你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也是协会的研究员,你叫她莫伊。你们的相识源于一个极不起眼的理由,但十分具有你的个人风格。一次晚饭后你和友人赶回实验室,路过协会最大的一片草坪时你们发现有人孤零零地坐在草坪里面的长椅上。“有人。”你说。“有人?”友人诧异。除非有活动,行色匆匆的研究员们没有太多时间享受草坪上的闲暇时光。她穿着协会里最常见的那种略显宽大的白色实验服,下摆随意地荡在身侧,如同停驻的鸟翼。夕阳最后的余晖缓慢地流淌过她垂落颊边的几缕深棕色发丝。她的姿态从容、自然,脊椎的线条像一株自由舒展的薄荷。而在她脚边,围绕着十几只洁白的鸽子。“喂鸽子?真有这么闲的人。”友人嘟囔着,准备离开。你却觉得自己的目光触到那女人的一瞬间就被胶水粘住了。你要友人先离开。你后来想起这个瞬间,恍然间意识到一切早已注定。人们并不会无缘无故地碰到一些人,你所遇见的,都因为某个原因注定要经过你的人生。她的动作简单、恒定,带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宁静。没有刻意的引诱,也没有孩童般的嬉戏。鸽群的翅膀偶尔发出轻微的扑簌声,如同翻阅古老羊皮纸的摩擦,让你想起在牛津的日子。“hi”你的长久驻足让她注意到了你。那目光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惊讶,像一面澄澈的湖。暮色四合,协会大楼的窗次你风风火火地投入到新的生活里。选址、装修、购置家用。房子是你喜欢的那种,谈不上多宽敞。但离实验室很近,住宅区足够安静。你回家的时候会穿过一条被两排银杏沉默驻守着的小路,夜深时的月光化作漫天翩翩的银蝶悠悠而下,宛如梦境倏忽幻化。你和新朋友各有各的事要忙,见面不多,短信界面里还停留着刚交换了号码后发的第一句招呼。你和她都发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实验室重新拥抱了它的主心骨,带着全部的压力、辛劳与苦思冥想,你就像一只企鹅摇摇晃晃地回了家,那里铭刻着苦寒、狂风和干旱,却能让你心安。一切沉淀下来之后,风平浪静,学界的人们再说起这次巨大的理论震动时,不再剑拔弩张、声色俱厉,而是无限唏嘘。他们会带着浅浅的敬畏和感慨说,那是你的实验室。踏出了令天地动摇的第一步的,你的实验室。你趁热主办了几次研讨会,并且一掷千金,包下了顶级的酒店用作研讨会场地。你不在意实验室的资历、背景、成果,你甚至不在意专业背景,只要是有意愿的实验室都可以来。一时之间风风火火,报名参会的邮件雪片般飞来,是为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