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不说话了。“你眼睛下面的卧蚕位置发暗,比周围皮肤颜色深很多。普通人的疲劳黑眼圈是眼下整片发青,但你的暗沉集中在卧蚕这一条线上——”沈祈安用手指在自己眼下比了比,“这是接触过防腐药剂的人才会有的体征。法医中心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但你比他们还严重,说明你去的不止一次,而且待的时间不短。”天桥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旗子猎猎作响。陆执觉得自己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太笃定了,不是猜测,不是模棱两可的试探,是一种笃定到让人没办法反驳的确信。“所以你算不算?”沈祈安又问了一遍。陆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带刺的话反击,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办案五年,审过上百个嫌疑人,见过各种骗子,从来没有人能让他一句话都接不上。“有点邪门。”他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沈祈安没理会这句评价,而是从桌子下面摸出一张黄纸和一支毛笔,开始画什么东西。陆执看着他运笔——不,不是写,是画。笔尖在黄纸上行走,画出一道道红色的、弯弯曲曲的纹路,最后形成了一幅他看不懂的图案。沈祈安把画好的符纸叠成一个三角形,推到他面前。“这是什么?”陆执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平安符。”“多少钱?”“不要钱。”“你不是说要随缘给?”沈祈安微微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怎么解释。最后他说:“这个平安符是临时画的,功力不够,不值钱。你先拿着,等你真的遇到事情,觉得它有用,再来还愿。”陆执盯着手里那个叠得工工整整的三角形符纸,觉得荒诞至极。他是个刑警,不信这些东西,从来不信。他办案只信证据、信逻辑、信科学。但这个人,他说不上来。他把平安符随手揣进皮夹克的内袋里,站起身来。“谢了,小师父。”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散漫,“我叫陆执,市刑侦大队的。你要是骗人骗到我头上,我可是会亲自来抓你的。”沈祈安抬头看着他,不卑不亢:“我没骗你。”陆执和他的目光对上,又是一阵说不清的感觉。“行。”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天桥下走去。走了七八步,身后又传来那个清淡的声音:“陆执。”他停下来,回头。沈祈安还是那副清冷的坐姿,手里拿着书,夕阳在他身后铺了一层暖光。他说:“那枚平安符,贴身带。”陆执愣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大踏步走下天桥。骑上摩托车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个符纸。硬硬的,有点硌胸口。他想了想,没有扔掉,也没有拿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发动摩托车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好像多了一点点暖意。当然,他觉得那肯定是自己体温捂热的。旁边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这座城市又要进入夜晚了。那个连环杀手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个目标。陆执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轰鸣着汇入车流。而在天桥上,沈祈安正在收摊。他把铜镜、毛笔、符纸一样样收回帆布包里,最后取下旗子,小心翼翼地卷好。他看着陆执离开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煞气缠身,身边还有小人。”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师父说得对,山下的人,果然麻烦。”但他想了想,又把那枚平安符的形制在心里过了一遍。防煞、挡灾、辟邪。应该够用了。沈祈安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朝天桥的另一头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这座城市的万千灯火融在一起。他不知道的是,陆执的摩托车开出两个路口之后,又停了一次。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只是觉得口袋里那个符纸的触感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没办法忽略。他把它从内袋里拿出来,展开,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上面是朱砂画的符文,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但右下角用极小的毛笔字写着一行清秀的落款:青玄山沈祈安制陆执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符纸原样叠好,放回内袋。拉上拉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郑重。“切。”他对自己嗤了一声。发动摩托车,轰隆隆地消失在夜色里。三日之约陆执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