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符把脸埋进她奶香的小被子里,洇湿了一大片。———小橘子最终还是住进了医院安宁疗护病房。镇痛剂通过一根细管子,慢慢滴进她小小的身体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睁开眼,不管有没有看到陆止符,都会叫一声哥哥。“哥哥。”“嗯。”陆止符抬起头。“你在干什么?”“写作业。”“写完了吗?”“还没有。”“那你写。”小橘子闭上眼睛,“我等你。”陆止符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其实他已经写完了。———“哥哥。”“嗯?”“我现在真的不痛了。”“我知道。”“哥哥,这个橘子糖是给你的。”她把手里攥着的那颗糖塞进陆止符手心里。糖被体温捂得有点化了,包装纸黏糊糊的。陆止符把它放进口袋里。小橘子离开的那天,练小静和陆昊帧从战场上折返。镇痛剂在白色病房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像是对小橘子生命的倒计时。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的时候,小橘子已经安静地睡着了。练小静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陆昊帧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陆止符站在门口,他哭不出来,似乎在之前的时光里已经默默把眼泪流干了。他走进去,把一罐橘子糖放在小橘子枕头旁边,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幽长,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身后,镇痛剂还在滴。一滴。一滴。停了。醒来———起初,陆止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正常上学,吃饭,做作业。保姆说这孩子比大人还能扛,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但练小静发现,他开始整晚整晚地不睡觉。她故意半夜路过他的房间。推门进去,看到陆止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笔握在手里,盯着窗外,目光空洞。“止符,你怎么还不睡?”练小静关心地、假装出惊讶的语气。“哦,妈妈,还有之前的作业没补完,我写完就睡。”——练小静和陆昊帧很快发现了异常。陆止符开始不停地疯狂掉头发。枕头上、书桌上、浴室地漏里,到处都是。“妈妈,我好像生病了。”一天深夜,陆止符敲响了父母房间的门。练小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走过去,把儿子抱进怀里。小橘子出生的时候,陆止符10岁。小橘子走的时候,陆止符13岁。陆止符其他已经比练小静高了,但此刻他缩在她怀里,像一个很小的孩子。“没事的止符,爸爸妈妈会帮你的。”陆昊帧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他们在好友艾伦·帕特森教官的帮助下,带着陆止符漫长地看了一个又一个心理医生。每当大家都以为他应该恢复了,但过不了多久,他又开始失眠、掉头发、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那罐快发霉的橘子糖神游。练小静表面平静,把家里所有小橘子的东西全部都收了起来,橘子也不再吃了,甚至连提“橘子”两个字也需要提心吊胆。但她内心已经破碎了无数次,她明明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难道这个孩子也要被那个失去的孩子拖垮吗?“不要妇人之仁了。”陆昊帧的声音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当初放弃这个孩子是对的,你看现在,把止符搞成什么样了!”练小静捂着脸,没有说话。“乖,后面听我的。”陆昊帧果决地联系了记忆干预方面的专家。在哨向的世界里,精神力可以治愈创伤,也可以抹去不愿记住的东西。有副作用——可能会导致部分关联记忆模糊,偶尔可能会头疼。但陆昊帧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一段记忆活活吞噬。———艾伦·帕特森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火急火燎地找到陆昊帧,进了他的书房,关上门。“你疯了。”他说。“我没有疯。”陆昊帧的声音很平,但桌面的手指在发抖,“止符快把自己耗死了。你看不到吗?”艾伦当然看得到。他每个月都去看陆止符,每次都看到那个孩子比之前更瘦,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上一次去,陆止符正在写作业,写到一个字忽然停住,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整整十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艾伦问他怎么了。陆止符说:“没事。忘了要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