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口枯井。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我从小就知道,”陆止符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平得像在念另一份报告,“军人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不能因为一个人,放弃任务。教官说,如果你开始想‘万一这是我妹妹怎么办’,你就已经输了。”他顿了顿。“我以为这是对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花懂了。他懂了陆止符在面对顾怀安时,那种被钉在原地的僵硬——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发现,那个他一直信奉的、用二十年血与汗铸成的“对”,在真正的痛苦面前,轻得像一张纸。他以为他没有软肋,所以永远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他忘了,没有软肋的人,也不会懂别人失去软肋时有多疼。花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陆止符看清他每一个细节——膝盖离开地毯,手撑着沙发扶手,直起身,然后绕过茶几。他走到陆止符面前。然后他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比陆止符矮了一大截,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膝盖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你想救她吗?”他问。很轻。很认真。陆止符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正仰望着他,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安慰,没有那些他不需要的东西。只有一个问题,和一个等待答案的人。“想。”这个字从他喉咙里逸出来,很轻,但很清晰。“你想救顾怀安吗?”沉默了一瞬。“……想。”“你想救每一个在战场上死去的人吗?”陆止符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花替他回答:“你想。”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那口枯井里。“你救不了所有人。”他说,“但你救了你能救的。”陆止符的拳头松开了。他一直没意识到自己攥着拳头。指节泛着白,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现在松开了,血液回流,带来一阵细密的麻痒。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花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那双眼睛还仰望着他,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倒影。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那只手落在花的头顶。花的短发很软。蹭在掌心,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他的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花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头顶。睫毛轻轻颤着,像风中的蝶翼。陆止符的手顺着那柔软的发丝滑下来,滑过耳廓,滑过下颌,最后停在花的后颈——那片被他咬破的皮肤上。医用敷贴已经揭掉了,现在那里只剩一道浅红色的牙印,边缘已经结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花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很轻。但陆止符感觉到了。他的拇指摩挲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弄疼他。那道疤的触感有些硬,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像某种标记,印在那里。“疼吗?”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花没有动。他依然蹲在那里,任由陆止符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后颈。那触感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陆止符常年握枪留下的茧。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只是发丝蹭过陆止符的手背。阳光继续从窗外照进来。陆止符的手指停在那道牙印上。———花本来在自己的卧室里写论文。说是卧室,其实他已经很久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了。自从蜘蛛事件之后,那张床就成了一个摆设,每天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有白天偶尔进来坐坐,拿个东西,或者像现在这样——窝在书桌前,对着终端屏幕敲敲打打。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半透明的窗帘漫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花的手指在触控键盘上滑动。沈洛言的论文,沈洛言的课题,沈洛言的研究方向——他已经相当熟练。客厅那边安安静静的。陆止符应该在沙发上,或者书房里,看他的战术报告,处理他的军务。这些天都是这样,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遇见会抬头对上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花找寻各种相关最新研究资料,停下来,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他在想晚饭吃什么。陆止符昨天做的莲藕排骨汤很好喝,今天要不要再让他做一次?但总让人家做饭好像不太好,虽然他每次做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