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浊天覆压（第1页）

上课铃声落定，整间教室瞬间收敛所有喧闹，归于规整的寂静。

班主任踩着讲台台阶走上高台，眉眼沉冷，面色严肃，目光快速扫过全班整齐端坐的学生，最后精准、刻薄、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死死锁死后排窗边孤零零站立的少年。

满堂规整有序，唯独后排角落狼藉遍地。

散落的文具滚落在地面，破碎褶皱的笔记摊开在桌面，纸页翻卷残破，字迹扭曲变形，一夜通宵、四次重生的心血，尽数沦为不堪入目的废墟。而伫立在这片狼藉中央的孟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寡淡失血，唇角隐有未干的淡红血丝，右手手腕红肿凸起、僵硬垂落，浑身紧绷的线条藏着极致的隐忍剧痛，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脊背挺直，身姿端正，没有半分佝偻畏缩。

这副模样，落在老师眼里，没有半分重伤透支的狼狈，没有半分被欺凌后的可怜，没有半分隐忍负重的心疼。

只剩下刻板印象里的叛逆、散漫、不知规矩、屡教不改。

两年时光，偏见早已在他心底扎根腐烂。从入学初见孟栖孤僻寡言、独来独往开始，他便先入为主给这个少年贴上了问题学生的标签。往后所有的孤立、纷争、矛盾，无论始末缘由、无论是非对错，他永远下意识将所有过错归咎在孟栖身上。

施暴者的嚣张跋扈，是年少贪玩、打闹无心。

旁观者的冷漠纵容，是无关紧要、正常从众。

唯独受害者的隐忍自保，是惹是生非、态度恶劣。

这便是为人师者的不公，最刺骨、最荒唐、最无可辩驳的偏颇。

讲台之上，班主任眉头狠狠蹙起，语气冰冷严苛，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与苛责，声音洪亮地响彻整间教室，字字砸在孟栖身上，也砸在满堂沉默的学生耳畔。

“孟栖，又是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着定罪般的决绝，不问缘由、不问经过、不问委屈、不问真相，直接盖棺定论。

“每一次课间混乱，每一次班级扣分，每一次班风不正，十次有九次跟你脱不了干系。我再三强调，课间安静守纪，不准追逐打闹、不准滋生矛盾，你永远左耳进右耳出，屡教不改！”

他抬手，直指后排满目狼藉的课桌，眼底戾气愈发浓重，当众问责，层层苛难：

“看看你的座位，乱七八糟、一片狼藉！书本撕碎、文具散落，整个班级的纪律风气，全被你一个人败坏！别的同学安分守己、认真休整，唯独你次次惹事、次次胡闹，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

通篇指责，通篇冤枉，通篇颠倒黑白。

无人不知，刚刚的混乱从来与孟栖无关。

是唐峥五人当众围堵、肆意施暴、撕碎笔记、碾压尊严，是这群人挑起纷争、制造混乱、败坏班风。

全班几十双眼睛，全程亲眼目睹、全程心知肚明。

可所有人选择沉默、选择作假、选择纵容这场荒唐的冤枉落地生根。

没有人开口澄清半句真相，没有人替满身伤痕的少年说一句公道话，没有人敢打破老师的偏颇定论，更没有人愿意得罪前排抱团的施暴者群体。

人性的懦弱、自私、麻木、凉薄，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排的唐峥低头假装看书，唇角藏着一丝隐晦、得意的冷笑。他笃定老师不会追责自己，笃定全班无人敢作证，笃定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名，最后只会尽数落在孟栖头上。

这场霸凌，这场混乱，这场摧毁，最终只会让无辜者受罚，作恶者安然无恙。

这便是他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底气。

四个跟班更是满脸坦然，毫无半分作恶的愧疚，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旁人替自己的恶行买单的结果，眼底满是戏谑与嘲讽。

付尧端坐座位，脊背挺直，眼神直视课本，刻意避开后方所有动静，假装一无所知。他清清楚楚看见整场施暴的始末，清清楚楚看见孟栖被围堵、被拧腕、被碎笔记、被当众碾压，可他依旧选择闭口不言。在他的权衡里，真相不值一提，良知不值一提，旁人的苦难不值一提，唯有自己的合群安稳、明哲保身，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沈筱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心底没有丝毫正义的波澜，只有浅薄的庆幸。庆幸自己不是被针对的那个人，庆幸自己随波逐流、从不特立独行，庆幸自己安然置身事外，无需直面这般不公与羞辱。

其余所有同学，或漠然旁观，或低头看戏，或小声窃语嘲讽。

“果然又是他的问题，每次都这样。”

“老师说的没错，他就是太不安分，总爱惹矛盾。”

“好好听话不行吗？非要硬刚，最后被罚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