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笑了一下。“当然没有。”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去她家,进她房间的时候,瞥见了她桌面上摆着的一张照片。极光——绿色的光带铺满夜空,像被谁用画笔从天幕上刷下来的一样。玲禾是个爱好不多的人,她会把一张照片刻意摆在桌面上,说明她应该是很喜欢,他多留意了一下。
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喜欢,这阵子她因为课题的事忙得连信息都很少发给他。说实话,他认为她又在勉强自己了,这个时候如果不及时带她放松,或许哪天她晕倒在研究室都不奇怪。
“别担心那么多。”迹部说,“玲禾大小姐只需要享受这趟旅程就足够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冲玲禾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就好好享受景吾君准备的特别的惊喜吧。”
飞机起飞后,玲禾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东京的灯火渐渐变小,最后被云层遮住。她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重,她睡着了……
飞机穿过夜色,朝北方飞去。窗外,北极圈的极光正在等着他们。
梦里,她发现坐在自己身旁的迹部把脸悄悄凑近了她。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很轻。然后他开始亲吻她的脸庞,从额头,到脸颊,再到嘴角,最后落在嘴唇上。迹部很慢,玲禾也没有躲,她闭着眼睛,心跳很快,可她没有躲。他吻完之后对她笑了一下,玲禾虽然有点害羞,但还是觉得很开心。她的指尖触碰着迹部亲吻过的位置,笑了。
等到飞机停稳的时候,玲禾还在睡。
她睡得很深,头歪向一侧,靠在座椅的头枕上,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飞机降落时的轻微颠簸都没有把她晃醒,她只是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沉下去了。
迹部看着她,他本来打算叫醒她。已经到了,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了她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
他凑近她,动作很慢。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她没有醒。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她还是没有醒。他的嘴唇停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他吻了上去。
很轻,很慢,像怕把她弄醒。她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她没有躲,她甚至在睡梦里微微仰了一下脸,像是回应他。他退开一点,看着她,她还在睡,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太没有警戒心了,睡得这么沉,被人亲了都不知道。可他又觉得,她大概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这样毫无防备。
他伸手,把她滑到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耳朵露出来。他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在她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移开。她缩了一下脖子,可还是没醒。
他靠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她。等她醒。
过了好一会儿,玲禾才睁开眼。先是迷茫地看着前方,然后慢慢转过头,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的脸开始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脸颊,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他看着她这个动作,没说话。
“景吾君……你在看什么。”
“看你。”
她移开视线,她不知道,刚才那个梦里的吻,是真的。而迹部也没有打算告诉她。
飞机停稳后,两人下了飞机。舱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玲禾打了个激灵,然后一件外套落在了她肩上。迹部的手从她肩头收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前面,朝停机坪外走去。玲禾把外套拢了拢,跟了上去。
罗瓦涅米,凌晨一点二十。
天幕是黑的,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黑,没有城市的光,没有云的遮挡,整个世界像被什么人用最深的墨涂了一遍。然后她看见了,她看见了那片光。
绿色的,从地平线升起来,像一条被谁慢慢拉开的绸带。它不动的时候像一幅画,动的时候像活着的。它在天幕上缓缓铺开,从浅绿到深绿,从绿到带紫的粉,一层一层,像被风推开的涟漪。她站在雪地上,仰着头,一动不动。
她见过极光,很多年前,她在照片上见过,在视频里见过,可那些都是被框住的,被裁成四方形的,被压缩成像素的。现在它就在她头顶,从地平线到天顶,铺满了整片天空。没有边框、没有裁剪,像有人把整个宇宙的某种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国中一年级。那年冬天,家里带她去了北欧,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极光。那天晚上很冷,她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台小小的相机。她拍了很多张,可只有一张留了下来。绿色的光带铺满夜空,像被谁用画笔从天幕上刷下来的一样。她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房间的书桌上,一放就是很多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因为那天的极光太美了,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那种感觉。那种站在巨大的、沉默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光下面的感觉。
直到有一次迹部进了她房间,瞥见了那张照片。她当时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看了什么,可他却记住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掉下来了。第一滴落在脸庞,冰凉的,随后是第二滴。她哭,是因为她再次看到极光所产生的激动与感动,更是因为她没想到迹部会带自己来看极光。迹部一直都会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玲禾。”
她听见迹部叫她,她没有回头。可她听见他走近了,停在她旁边。迹部没有再说话,只是和她一起仰着头,看着那片光。
她知道他为什么带她来,她知道他看见了她桌上那张照片,她知道他注意到了她最近的疲惫,她知道他安排的这一切。飞机、航线、时间、地点。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他就是做到了。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不问,不说,然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景吾君。”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玲禾还是没有回头,可她的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在冷空气里伸向他。迹部没有犹豫,他的手接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她的手很凉,他没有松开。
北极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极光在天上缓缓流动。绿色的光带映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一点。
玲禾没有问他刚才在飞机上是不是亲了她,迹部也没有提。有些事,她不确定,他也不打算确认。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他的拇指一直摩挲着她的手背。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