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有人连站在阴天里都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在心里狠狠按了回去。九条玲禾,你清醒一点。
可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中庭里那排紫阳花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安静了片刻,迹部先开口。
“九条家上个月和本家吃饭了?”他问。
话题跳得突然,但玲禾已经习惯了。她甚至有点感激他这种说话方式——他总是这样,在安静快要让人露出破绽之前,用一句正经事把空气拉回安全区。
“嗯。祖父的寿宴,你不是也来了。”
“我是说之后。”迹部的目光还落在窗外,语气不紧不慢,“你父亲留我祖父喝茶,聊了不短时间。”
玲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她也知道父亲和迹部祖父聊了什么。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两家第三代的关系、未来的合作、以及“孩子们都长大了”。她的母亲还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玲禾高中要不要考虑去国外念”,被父亲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父亲说:“冰帝就很好。九条家的人,不急着往外跑。”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跳。只要一想到那晚寿宴上,自己祖父半醉时笑着说出的那番话,她的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搅了一下,酸涩与悸动同时涌上来,让她分不清是甜还是疼。
祖父说:“我们九条家啊,三个孩子里,就数玲禾最像我。当年我和迹部家的老爷子一起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要我说,等两个孩子高中毕业,干脆——”
“父亲。”当时玲禾的父亲及时打断了祖父,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您喝多了。”
可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完。
而正是那没说完的半句,让玲禾一整晚都坐如针毡。
她看见迹部祖父只是含笑不语,看见迹部本人端着杯子,目光不知落在哪里。然后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迹部的母亲,那位永远优雅得体的夫人正侧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那个眼神太笃定了,像是一眼就把她从头发丝到指尖都看了个透。
玲禾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迹部瑛子。曾经的职业是某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细说的工作,如今摇身成了上流圈子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贵妇人。她不常出现在公众场合,但每次露面,身上那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都让所有人移不开眼。她不是那种温柔的太太,她太锐利了,只是那份锐利外面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优雅,像藏在丝绒套里的刀。
更让玲禾无法招架的是,这位夫人似乎格外喜欢逗她。
“玲禾今天怎么不去找景吾?他一个人在茶室那边怪可怜的。”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刚好够玲禾一个人听见。语气轻快得像只是在聊天气。
玲禾脊背一僵:“迹部君应该更想一个人待着。”
“是吗?”迹部瑛子眨了眨眼,神情里带点促狭,“我倒是觉得他今天一直在往你这边看呢。”
她说得那样自然。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自然得玲禾差一点就信了。
差一点。
“瑛子女士说笑了。”玲禾弯了弯嘴角,笑容得体得无可挑剔。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有多凶,凶得她几乎听不见自己后半句说了什么。
迹部瑛子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而不语。那笑容里有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破”的意味,让玲禾觉得自己像个被猫盯上的蝴蝶,翅膀都被看穿了,还硬要停在枝头装镇定。
“人多的场合,我向来话不多。”她听见自己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迹部没接这个话。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随意地插在制服裤兜里。天光从他身后打进来,让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玲禾却更紧张了。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最好,可同样的,她也读不清他的。她只能看见他下颌线在逆光里拉出的影子,还有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她几乎要移开视线,但那样就太明显了。于是她逼自己盯着他领口那颗扣子,不偏不倚。
一颗扣子而已。九条玲禾,你争气点。
“高中。你什么打算?”他问。
又是这个问题。上个月寿宴上他也问过,那时候身边围着两家人,她笑了笑,说“还没想好”,就把话题岔开了。
她以为他不会再问。至少不会在这样一个阴天的、教学楼三层的走廊里,这样单独地、认真地再问一次。